整本书从头翻到尾,除了印刷出来的课文和注释,巴特拉自己愣是一个字没往上写过。
谢长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住没笑。
额尔查凑过来,满脸期待地看着他:“咋样?看得懂不?”
谢长青合上书,认真地点了点头:“看得懂。”
这一句话像块石头砸进了水潭里,额尔查的脸上顿时绽开了花,一拍大腿,声音都亮堂了几分:“那可太好了!巴特拉,你过来!”
巴特拉慢吞吞地挪过来,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十四岁的少年,个头已经不矮了,可在阿哈面前还是像个小孩儿似的。
“长青小兄弟,你能教他读一读吗?!”额尔查指着巴特拉,对谢长青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也不用教别的,就带着他读一读课文就成。这臭小子,让他自己念,念得磕磕绊绊的,我听着都着急。你念得好,带他读几遍,让他听听人家是怎么念的。”
谢长青看了巴特拉一眼,少年抿着嘴,眼神躲闪了一下,但耳朵尖那抹红更深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成,没问题。”
额尔查高兴得合不拢嘴,腾地站起身来,撸起袖子就往灶房走:“行!那你们先念着,我去给你们炖肉!你们赶了一天路,好好补补!”
“额尔查阿哈,不用这么客气……”谢长青刚要起身拦,额尔查已经一头扎进灶房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起来,压根没给他推辞的机会。
谢长青无奈地笑了笑,只好重新坐回去,把书翻开,朝巴特拉招了招手:“来,坐下吧,咱们从哪儿开始?”
巴特拉磨蹭了两步,在谢长青对面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抠了抠,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谢长青没听清。
巴特拉抬起头,红着脸,声音大了些:“……第一课,我第一课还念不顺。”
谢长青翻到第一课,看着那篇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课文,又看了看旁边那片干干净净的空白页,心里头叹了口气,但面上没露出来,只是把书往巴特拉那边推了推,声音平和:“行,那咱们就从第一课开始。我先念一句,你跟着念一句,不用急,慢慢来。”
“嗯。”巴特拉点了点头,挺直了腰背。
谢长青清了清嗓子,指着课文的第一行,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节奏稳稳当当的,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妥帖,在雨声和灶房里传出的叮当声中,显得格外从容。
巴特拉跟着念,起初还有些怯,声音发紧,念到第三个字的时候还磕了一下。
但谢长青没有打断他,等他念完了整句,才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个磕绊的地方,又让他跟着念了两遍。
外头的雨还在下,哗哗地浇着屋顶。
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暖烘烘地弥漫了整个屋子。
火盆里的柴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又暗下去。
谢长青念完了一课,翻到下一篇,继续带着巴特拉往下读。
连着读了几篇,谢长青也算是发现了问题:巴特拉,不认识多少字。
他不禁有些疑惑地看向他,迟疑地道:“你是考上的中学吗?”
“……不是。”巴特拉挠了挠头,有些纠结地道:“我们学校当时就几个人念书,就有人问要不要上中学,上的话就继续读,不上的话就结束了……我阿布就让我继续读了。”
本来小学的内容,他都学得磕磕巴巴的,直接到初中,自然更完蛋。
尤其他阿布把这书看得可要紧,觉得书本是最神圣的东西,他乱写乱画那都是会挨揍的。
“……”谢长青抚额,倒也不必如此:“适当的笔记是要写的,然后你实在不认识的,可以标拼音,拼音会吧?”
“嗯!这个我会!”总算说到了巴特拉会的东西,他眼睛亮晶晶的:“我以前都标拼音的,可是后来……”
后来他阿布认为他在乱写乱画,揍了他几顿,他就不敢乱写了。
谢长青哭笑不得,正好额尔查端了肉汤来,他给他们讲了一下笔记的重要性,另外拼音也是很重要的云云……
虽然额尔查比较固执,但好在听得进他的劝。
也是他身份在这里,让额尔查在将信将疑之下,勉强答应让巴特拉在书上写字了。
“那你也得好好写啊,不能乱涂乱画。”
“对,但写拼音不是乱涂乱画……”谢长青接了肉汤,很烫,便没急着喝,而是特地挑了几个拼音考了一下。
虽然也会错,但确实总体来说还行。
“那没什么大问题。”谢长青点点头,得知巴特拉才初一,便道:“还来得及,只要后边努努力,跟得上的。”
听了这话,额尔查大喜:“那可太好了,老师先前说实在不行得留级,哎哟,可真是要丢死个人了,到时跟那些小娃儿一起坐小学课堂里头去……”
因为有了合适的话题,所以大家相处得相当融洽。
正好外头雨停了,谢长青他们还帮着一起把外头清理了一下。
“哎哟,可晚了你们明日还要赶路吧?早些睡吧!”额尔查抹了把汗,招呼着他们睡。
地方简陋,也没得挑了。
三人挤一处,他们爷俩直接睡一个床去了。
海日勒原本是想直接打个地铺的,但谢长青拦下了:“刚下过雨,别睡地上,容易感冒,直接挤一挤吧,我们横着睡,也还好。”
额尔查让出的是他的主卧大床,挺够意思的了。
只这么挤着,这一觉,到底还是睡得不太舒坦。
第二天一大早,谢长青他们便都起来了。
额尔查看到他们,还挺稀奇:“哟?你们这么早就起了?我还寻思你们会多睡会……对了,你们是到镇上去是吧?正好,我要去镇上找打井队来看看我们的井,你们要不干脆等等我儿子,等会咱一块儿呗?”
打井队?
谢长青他们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