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赵队长是个能管住人的，而且管得不动声色，连训斥自家兄弟都挑在队伍前头，不让人多看热闹。
这样的人，带出来的队伍不会差。
至于方才在镇上那些心思——赵队长究竟是真心想推脱，还是做给谁看的，又或者两者兼有，他不打算现在去琢磨。
路还长着呢。
有拖拉机开路，他们基本上走起来是不太费劲的，就跟在后头便行。
“前边就到我们村啦！”额尔查很是高兴，愉快地道：“这都晌午了，就搁我们家吃午饭吧，别的没有，粗茶淡饭还是能招待一二的。”
赵队长听了，略一沉吟，拱了拱手道：“额尔查老哥，这可使不得。我们这么多人，再说我们带着干粮呢，路上垫巴两口就成，别麻烦了。”
“哎，说的什么话！”额尔查把脸一板，佯装生气道，“你们大老远来给我们打过井，到了家门口连口热乎饭都不吃，传出去我额尔查的脸往哪儿搁？不行不行，今天无论如何也得吃了再走。”
赵队长还要推辞，额尔查已经不由分说地拨转马头，朝村里方向去了，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别客气了，粗茶淡饭，添双筷子的事儿！”
赵队长看了谢长青一眼，谢长青微笑着点了点头。
赵队长便也不再多说，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队伍跟上。
一行人拐进村子，额尔查家收拾得很干净利落。
巴特拉跑在前面，已经先一步进了院子，把马拴好，又回头来帮着招呼客人。
额尔查招呼众人下马歇息，搬了凳子出来，又拎了茶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阿古拉去叫了几个村民来，也跟着搭手帮忙，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谢长青见他们忙成一团，便拎了医疗箱，不动声色地往屋里走。
里屋光线从窗户透进来，倒也亮堂。
他打开医疗箱，里面的药草分门别类地码放着，都是出发前炮制好了的。
甘草、黄芩、柴胡、金银花、连翘……
一样一样在炕桌上摆开。
配药粉包是个细致活，分量要准，配比要对，差一点都不行。
但他不用秤。
几味草药依次抓在手里，指尖一捻，心里便有了数。
甘草三份，黄芩两份，柴胡两份，金银花一份半……
他手上不停，一样一样地取，一样一样地配，动作不快不慢，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从容。
那些药草在他手里像是有了分寸，该多的时候多，该少的时候少，分毫不差。
外头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不一会儿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扯着嗓子喊：“额尔查！听说打井队的人来了？我家还有半扇羊，送来给你们添个菜！”
额尔查的声音里带着笑：“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客气啥！打井队给咱们打过井的，还能让人家饿着肚子走？”
接着又来了几拨人。
一个妇人端着一摞烙饼，用布盖着，热气从布缝里往外冒。
一个老汉拎着一篮子鸡蛋，边走边说不多不多，家里母鸡这几天下得多。
还有个年轻人提着一壶奶，说是早上刚挤的，还温着呢。
院子里的人声越来越热闹，你一言我一语，都是送东西来的。
额尔查一边道谢一边张罗，阿古拉帮着烧火，几个牧民帮着搬桌子摆凳子，两张大桌子很快在院子里支了起来。
有人路过院门口，往里探头一看，转身也回家去了，不一会儿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包茶叶或是一小罐盐。
巴特拉跑进跑出，额头上沁着汗珠，脸上的笑却一直没断过。
谢长青从窗户瞥了一眼外头的热闹，手上没有停。
他把配好的药粉小心地倒进事先准备好的布袋里，扎紧口子，又拿起下一份。
这些药粉包，等会儿要给额尔查他们的，一份一份配好，不能马虎。
外头锅铲的碰撞声、添柴的噼啪声、人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飘进屋里来。
谢长青低着头，手上的活计不紧不慢，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巴特拉跑进屋里倒水，一眼瞧见炕桌上摆开的那些药粉，眼睛顿时亮了。
他端着水壶站在那儿看了好几眼，才依依不舍地出去。
没过一会儿，院子里就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药粉包买到了！还有药囊呢……”
“真的？赵队长带来的？”
“当然是真的，这还能有假？”
“赵队长不卖药粉包的吧。”
“应当不是他们，听说是昨日来额尔查家睡了一宿的那小伙子。”
“哦哟，咋没见着呢？”
几个妇人凑在一处，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股子激动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终于买着了，哎哟，盼了多久了。”
“嘘，小点声……”
她们互相递着眼色，脸上全是笑，想大声说些什么又不敢，只能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脚跟都不自觉地踮了起来，恨不得立马就能把药拿到手里。
额尔查自然也听得了，悄悄瞪了眼巴特拉：明明他叮嘱过先不能走漏消息的。
巴特拉到底是年纪小，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他们都问起来了，他着实不怎么会撒谎……
不过倒也问题不大。
两桌饭菜置办妥当，谢长青这边也已经忙完了。
他收拾好东西，招呼海日勒帮着拎了这些药粉包给额尔查送去。
额尔查正在院里张罗着摆碗筷，听见海日勒的声音，猛地转过身来。
他眼睛一下子就锁定了那些药粉包，手在衣摆上使劲擦了两下，又擦了两下，像是怎么都擦不干净似的。
“好了？都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伸出双手来接。
那双手粗糙得很，指缝里还有方才烧火时沾的灰，他接过去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巴特拉也凑了过来，站在他阿爸身后，伸长脖子瞧。
额尔查低头看着那些布袋，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布料，嘴唇动了动，半天只说出一个“好”字：“谢，谢谢了……”
这么多包，搁往日他都不敢想，居然能一把全给买回来……
谢长青，这可真是帮了他大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