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多谢了。”赵队长客气了一句。
乔巴一摆手,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谢什么呀,你们来给我们打井,这是多大的事儿!该我们谢你们才是呢!”
赵芮他们拎了衣裳就说要去洗洗换下衣裳,地儿不够就蹿到隔壁去了。
赵队长没急着去洗,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远处那片绿油油的草场,又看了看眼前这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心里头忽然就冒出一个念头——
这地方,了不得。
不仅仅是因为出了个谢长青,还因为这一村子人的精神气。
有这劲头,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这边他们在忙活了,谢长青也折身回了家。
他刚进屋呢,巴图几乎是连跑带颠地冲进来的。
“阿哈!”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谢长青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回头就见巴图这家伙从门口蹿了进来,跑得满头是汗,脸上还带着两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
“跑什么?”谢长青伸手接住他,上下打量了一圈。
巴图比上次见又蹿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些,就是晒得黑了不少,衬得一双眼睛格外亮。
“我考完试就去找你了!跑去乔巴阿哈家,塔娜额吉说你已经回来了,我又跑回来,结果还是没赶上!”巴图喘着粗气,语速快得像倒豆子,“阿哈你瘦了,你脸上是不是晒脱皮了?你这一趟去了多久?有没有遇到狼?我听人说那边的狼可多了——”
“慢点慢点。”谢长青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哭笑不得,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一个一个问,我刚进屋,水都还没喝呢。”
巴图“哎”了一声,立刻跳起来,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双手捧着递过来:“来来,阿哈,你多喝点儿……这有呢!我都备好了!”
谢长青接过去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润嗓子。
巴图就蹲在他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喝,等他放下碗,又开口了:“阿哈,你在那边镇子上遇到狼了吗?”
“没有。”谢长青没忍住笑了一声,“那都是老黄历了,镇子路修了不少,车来车往的,狼早躲远了。”
巴图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有没有别的事?有没有人找你们麻烦?我听说那边有些地方——”
“巴图。”谢长青打断他,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哪来这么多听说?”
巴图捂着脑门嘿嘿笑,也不恼,转身又去拎热水壶:“阿哈你洗把脸吧,看你这一身灰,路上肯定没好好歇。我给你倒水!”
他风风火火地端着盆出去了,不一会儿端回来半盆热水,试了试水温,又兑了些凉的,搁在架子上,连毛巾都搭好了,整整齐齐的。
谢长青看着他那副殷勤样,心里头暖洋洋的,嘴上却没说什么,走过去弯腰洗了把脸。
热水敷在脸上,连日奔波积攒的那层紧绷的尘土仿佛终于松动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阿哈,你洗个澡吧!灶上水多着呢,我给你烧!”巴图说着就要往外跑。
“行了行了,我自己来。”谢长青拦住他,“你在这儿等着,别跟进来。”
巴图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等谢长青拎了热水进里屋,他搬了个小板凳往门口一坐,嘴上就没停过:“阿哈,那个钻井机是不是特别大?我听说能打一百多米深?那得打到什么时候?水多不多?草场那边是不是也得打一口——”
谢长青在里面听着他叽叽喳喳,一边往盆里兑水,一边隔着一道门回答:“大,挺大的。一百多米不一定,看地层。快的话几天,慢的话……巴图你往灶里添块柴,水有点凉了。”
“哎!”巴图应得飞快,蹿出去添了柴又蹿回来,继续问:“那你们住哪儿?就住车上?”
“住帐篷。”谢长青的声音混着水声,闷闷地从里头传出来,“巴图,再加点热水。”
巴图又拎着壶跑进去,添完了也不走,就靠在门框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长青搓灰。
谢长青回头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把人赶出去,索性使唤起他来:“把那条干毛巾递给我。再把那件干净衣裳拿来,在包袱里。”
巴图颠颠儿地跑去拿了,又颠颠儿地送过来,嘴上一刻不停:“阿哈,我给你说,其其格老师前几天夸我了,说我算术进步了——”
“那是哄你的。”谢长青一边擦身上的水一边笑。
“才不是!”巴图急了,“我真的算得可好了,他们都没我快!”
谢长青终于收拾停当,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整个人像是脱了一层壳,浑身上下都松快了。
他随手抽了条干布擦着头发,在椅子上坐下来,靠上椅背的那一瞬,连日来绷着的那根弦忽然就松了。
这些天在路上,赶路、协调、勘察、扎营,桩桩件件都得操心,没有一刻能真正放下来。
夜里躺在帐篷里,耳朵还竖着听外面的动静,生怕出什么岔子。
吃饭是凑合的,睡觉是凑合的,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似的,转个不停。
这会儿坐在安静的屋子里,闻着空气里淡淡的皂角味,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说笑声,眼皮忽然就重了。
巴图还蹲在旁边,嘴一张又要说什么,忽然发现阿哈没动静了。
他仰头一看,谢长青靠在椅背上,脑袋微微歪向一边,呼吸已经变得又轻又匀。
手里的干布还搭在肩上,头发半干不干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巴图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又不敢出声,就那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阿哈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的,下巴上的胡茬青青的,脸上晒黑了不少,颧骨那块明显脱了一层皮,新长出来的皮肤还泛着红。
巴图忽然有点鼻子发酸,赶紧吸了一下,又怕吵醒阿哈,捂着嘴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时候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巴图转头一看,是谢朵朵,怀里抱着一块小被子,探头往里看了看,又看了看巴图,用口型问:“睡了?”
巴图使劲点头,指了指谢长青还没擦干的头发,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想擦来着但不敢动。
谢朵朵白了他一眼,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那块毛巾被展开,仔仔细细地盖在谢长青身上,连肩膀都掖好了。
她又看了看他湿漉漉的头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动,只把那条干布从他肩上拿下来,搭在椅子扶手上。
做完这些,她拉了拉巴图的袖子,两人一起退到门口。
巴图回头看了一眼谢长青,见他睡得沉沉的,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动窗棂的声响。
谢朵朵小声说:“走吧,让阿哈睡一会儿。”
巴图嗯了一声跟着她出去了,走到院子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心疼地小声嘟囔了一句:“阿哈肯定累坏了。”
“是的,不然这咋睡得着。”谢朵朵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有些担忧:“我们要不要叫他去床上睡?”
“算了吧。”巴图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阿哈停不下来的,要把他叫醒了,他肯定又要去忙活了,还不如让他睡一会……走,我们刷马去。”
都这么久没见了,他一定得把星焰刷得干干净净的!
“对,还有追风也一起洗了吧!”谢朵朵眼睛一亮。
刚才还懒洋洋趴在地上睡觉的追风,听了这话猛地蹦了起来。
不,它不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