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一响,整个村子像被点燃了似的。
巴图把最后一块烙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含混不清地喊着“走走走”,人已经蹿出去好几步了。
追风比他跑得还快,四蹄翻飞,一溜烟就冲到了前头,尾巴高高翘着,比谁都兴奋。
谢长青和谢朵朵走在后面,塔娜锁了院门,也跟了上来。
一路上,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人声从四面八方汇过来,像无数条小溪流往一个方向淌。
“哟,长青这么早!”
“那可不,这么大的事,谁能坐得住?”
“快快快,晚了挤不到前头!”
男人们大步流星地走着,女人们三三两两跟在后面,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泥鳅似的怎么都抓不住。
到了村东头那块空地,已经聚了不少人了。
乔巴站在最前面,旁边是赵队长和打井队的几个人,正说着什么。
空地中央已经用白灰画了一个圈,大约两米见方,在晨光底下白得发亮。
“长青!这边这边!”乔巴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他们三个,使劲招手。
谢长青领着两个孩子挤过去,乔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那白灰圈跟前带了带:“你看看,这地儿怎么样?”
谢长青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地面的土。
表层的沙子被拨开,底下露出颜色较深的潮土,手指捏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和潮气。
“这地儿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乔巴蹲在他旁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你看啊,这边地势稍微低一点,周围雨水都往这儿汇。再一个,你瞧那边——”
他抬手指了指东边一片稀疏的灌木丛,“芨芨草和红柳长得好,说明底下水位浅。这种地方打井,八成能出水。”
赵队长也蹲下来看了看土,又起身往四周转了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乔巴村长,你这地儿选得确实不错。土层结构看着也好,往下应该不难打,估摸着能出水。”
这话一出来,周围的人全都听见了,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赵队长说能出水!听见没有!”
“那还有假?人家是专业的!”
“哎呀,这可太好了,太好了!”
乔巴咧着嘴笑,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堆。
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向赵队长:“那赵队长,咱们这就开始?”
赵队长点点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准备开工!”
络腮胡应声走上前来。
大家这才注意到,那辆停在路边的拖拉机上,满满当当装了一车的东西,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几个打井队的年轻人已经爬上车,开始解绳子。
所有人都抻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最先搬下来的是一台铁架子,三根碗口粗的钢管焊在一起,呈三脚架的形状,顶端有个铁葫芦一样的装置,吊着一条铁链,底下挂着个沉甸甸的铁钩子。
“这是啥?”巴图踮着脚尖,小声问谢长青。
“井架,”谢长青说,“吊钻杆用的。”
巴图“哦”了一声,眼睛却没离开那铁架子,目光里全是新奇。
接着搬下来的是钻杆,一根一根的,大约两米长一节,两头都有螺纹,整整齐齐码在车上。
每搬下来一根,人群里就有一阵小小的骚动。
“这么多铁家伙,得打多深啊!”
“那可不,咱自己挖的井,挖个十来米就了不起了。”
“机器打的能一样吗?”
然后是钻头。
那东西一露面,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冲击钻比脸盆还大一圈,边缘布满了磨损的痕迹,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家伙。
几个年轻人合力才把它抬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
哪怕他们已经这么谨慎了,还是轻轻墩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的天,这么大的铁疙瘩!”苏赫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前头,蹲下来摸了摸钻头的边缘,啧啧称奇,“这玩意儿打下去,那指定没问题了!”
托雷也挤过来了,蹲在苏赫旁边,两个人一起研究那钻头,脑袋都快碰一起了。
接下来是柴油机。
铁疙瘩似的机器,看着就沉,搬下来的时候四个人一人抬一个角,步子迈得小心翼翼。
机器的外壳上沾着油污,有些地方的绿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色,看着就是久经沙场的模样。
“这大家伙一响起来,估计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有人说。
“响怕啥?出水就行!”
旁边的人全笑了。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后来的挤不进去,就踮着脚尖在外头跳,跳一下看一眼,又落下来,再跳。
几个半大小子干脆爬到了旁边的土坡上,居高临下地看,一个个兴奋得脸蛋通红。
“阿哈你看你看!”巴图扯着谢长青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车上,“还有东西呢!”
最后搬下来的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卷成圈的皮管子、大大小小的扳手、铁榔头、几桶机油,还有一个木头箱子,里头装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零件。
每一件东西从车上搬下来,人群里就有一阵低低的惊呼,像是看变戏法似的,每变出一个新花样,大伙儿就忍不住往前挤着想看清晰些。
等到所有东西都搬下来,空地上一时间摆得满满当当。
海日勒其实也想帮忙来着,但是被赵队长拒绝了。
没办法,他力气太大了,到时抬的时候力气不均衡,反而容易倾斜出问题。
所以这会子,海日勒眼馋得紧,也只能低声叹息:“难怪当时这拖拉机轰隆隆的走不快,敢情这油布底下盖的是这么重的玩意,我还以为它是跑不动呢。”
“哈哈,拖拉机怎么可能跑不动,拖着货得小心着些而已。”赵芮扬眉笑了笑。
井架立在最中间,钻杆靠着土坡码得整整齐齐,柴油机蹲在一旁,像个沉默的铁疙瘩,钻头搁在白灰圈边上,早晨的阳光照上去,泛着青灰色的光。
打井队的几个人开始忙活起来。
络腮胡指挥着,几个年轻人七手八脚地把三脚架撑开,调整好角度,让那个铁葫芦正对着白灰圈的中心。
铁链哗啦啦地响,铁钩子在空中晃荡了几下,稳稳地垂在圆圈正上方。
络腮胡蹲下来,拿扳手拧着螺丝,把各个接头紧了又紧。
另一个搬来一桶机油,给链条和齿轮上了油,拿抹布擦掉多余的,动作熟练得很。
络腮胡围着井架转了两圈,这里踢一脚试试稳不稳,那里拍两下听听声响,末了点了点头,冲赵队长比了个手势。
赵队长上前一步,弯腰看了看井架的位置,又起身走到白灰圈边上,拿脚在地上踩了踩,然后大声说道:“行!位置没问题,稳当!”
旁边围观的人群里,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一下子掌声就响成了一片,噼里啪啦的,夹杂着叫好声和口哨声,热热闹闹的。
谢朵朵站在谢长青旁边,两只手攥在一起,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阿哈,真的要开始打井了。”
谢长青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弯起嘴角。
巴图已经挤到最前面去了,从人群的缝隙里探着脑袋往里看,下巴几乎要搁到地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那模样,像是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乔巴站在最前头,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从井架上移到钻杆上,又移到柴油机上,最后落在那片泛着潮气的土地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念叨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得清。
晨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太阳已经升高了,把整个空地照得亮堂堂的,那些铁家伙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粗又短,像是扎了根似的,稳稳当当。
柴油机响了。
那声音在这片草原上,是从来没有过的。
先是一阵低沉的“突突突”,像是谁的胸腔里憋着一口气没吐出来,闷雷似的在空地上滚了一圈。
紧接着,排气管里喷出一股青烟,机器的动静一下子大了起来,“轰隆隆”的声响盖过了所有人的说话声,震得脚下的地皮都在微微发颤。
几个小孩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又忍不住探出脑袋来看。
有胆小的娃娃“哇”地哭了一嗓子,很快就被大人捂住了嘴,哄了两句,哭声就憋回去了。
巴图不怕。
他非但不怕,还往前又挤了两步,两眼放光地盯着那台柴油机,像是第一次看见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铁链开始哗啦啦地转动,缠在铁葫芦上,绷得紧紧的。
钻杆被吊了起来,竖直地悬在白灰圈上方,沉甸甸地晃了两下,然后被几个打井队的年轻人扶着,慢慢放了下去。
钻头顶端接上了第一节钻杆,几个小伙子七手八脚地拧紧了螺纹,拿扳手又紧了紧,确认牢固了,这才松开手。
络腮胡站在井架旁边,一只脚踏在钻杆底座上,眼睛盯着钻杆下去的方向,左手高高举着,五指张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手上。
他猛地一握拳。
“咚——”
钻头砸了下去。
那声音沉闷有力,像是重重地锤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
地面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坑,尘土扬起来,灰扑扑地散开。
柴油机的轰鸣陡然拔高,井架顶端的滑轮开始转动,钢丝绳绷紧了,带着钻头猛地提起来,又轰地砸下去。
一下,又一下,整个铁架子都在跟着震颤,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一下锤在人们心口上。
铁链哗哗地响,铁架子的每一根钢管都在微微颤动。
砂土被带上来,黄褐色的泥沫子从孔洞里往外翻,被钻头的旋转扬得到处都是。
“下去了下去了!”有人喊了一声。
确实是下去了。
钻杆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速度快得不像是往土里钻,倒像是往水里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