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下去一截,打井队的人就停下来,接上新的钻杆,拧紧,松手,再往下打。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练了千百遍。
没一会,钻杆就已经下去好几米了。
人群里弥漫着一股热腾腾的兴奋劲儿。
“这么快?这得打到多深去!”
“你瞧那钻杆,一截一截地往下接,跟变戏法似的。”
谢长青站在前头,袖着手,看得目不转睛。
亲眼看着机器往地里啃,感觉还是不一样的——带着一股实实在在的、能把日子过好的踏实。
赵队长一直蹲在井口边上,隔一会儿就扒拉一下翻上来的泥沫子,捏一捏,闻一闻,脸上的表情从轻松慢慢变成了专注。
乔巴在旁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会儿背着手踱两步,一会儿又把手臂交叉在胸前,来回换着姿势。
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井架。
苏赫和托雷并排站着,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塞到井口里去看。
海日勒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但也不比谁轻松,那双大手搁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到了晌午,太阳毒辣辣地照下来,地面的影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钻杆已经下去十来米了。
柴油机还在轰隆隆地响,声音比先前大了些,显得有些吃力。
排气管里冒出来的烟也多了一些,被风吹散了,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柴油味。
但井口翻上来的,还是干巴巴的砂土。
只是颜色比表层深了一些,捏在手心里,能感觉到一点点潮意,但也仅此而已。
“咋还没出水呢?”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声音不大,但在沉默的人群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是啊,打了这么久了,怎么连水的影子都没见着?”
“赵队长不是说能出水吗?这看着不太对劲啊……”
“兴许还没打到那个地方呢,再等等,再等等。”
话是这么说,但人群里的那股子热乎劲儿,肉眼可见地降了下去。
先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这会儿东一个西一个地安静下来。
几个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地往井口那边瞟一眼,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忐忑。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蹲在土坡上,抽了一口旱烟,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打井哪有那么容易哟,我们要自己挖的话,得多少人挖,挖多久才能见着水?这才一上午,急什么。”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机器打的,能跟人挖的一样吗?
不一样的东西,怎么能拿一样的道理去估摸?
苏赫从前头退出来,走到谢长青旁边,压低声音问:“长青,你说这底下到底有没有水啊?”
谢长青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乔巴叔选的地方不会错的,再等等。”
苏赫“嗯”了一声,搓了搓手,又挤回前头去了。
托雷难得没笑话他,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在打鼓。
第七牧场那边还等着排队呢,要是这第一口井就打不出水,后面还打不打?赵队长他们还肯不肯往下走?
那边巴图也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谢长青一眼,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问出来。
谢朵朵还站在原处,两只手不再攥在一起了,而是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搓着衣角。
只有络腮胡和打井队的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该接钻杆接钻杆,该紧螺丝紧螺丝,动作依旧干脆利落,像是根本没听见那些嘀咕声。
钻杆又往下沉了两米。
三米。
五米。
翻上来的泥沫子终于变了颜色。
从黄褐色变成灰褐色,又从灰褐色变成了深灰色,湿漉漉地糊在井口周围,黏稠稠的,能看出明显的水分了。
赵队长的眼睛亮了。
他抓了一把翻上来的泥沫子,在手里攥了攥,几滴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快了。”他说。
这两个字不响,但旁边的人听见了,一个传一个,像风一样刮过整片人群。
“赵队长说快了!”
“快了快了!要出水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柴油机还在轰隆隆地响,但在这一刻,那声音仿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钻杆还在转,一圈,一圈,一圈。
络腮胡的表情也终于有了变化,眉头微微拧着,目光死死盯着井口,左手按在钻杆上,像是在感受底下传来的每一丝震颤。
忽然,他猛地一抬手。
“停!”
柴油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铁链不再转动,钻杆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世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像眨了一下眼,又长得像过了半辈子。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声音。
咕嘟。
咕嘟。咕嘟。
那声音不大,从地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滚、涌动、挤着要出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井口。
先是泥浆翻上来,黄褐色的,稠得像面糊,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沿着井口周围蔓延开来。
然后,泥浆的颜色开始变淡。
淡褐色。
浅灰色。
越来越清,越来越透。
在泥浆的裹挟中,一股细细的水流猛地蹿了出来,像一把利剑刺破了地表,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
没有人说话。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那股水流初时还带着些许浑浊,但很快就变了模样——她翻涌着,沸腾着,像一朵从地底绽放的花,一层一层地往外铺展开来。
浑浊褪去,清水翻涌。
哗——哗——哗——
清亮亮的水从井口涌出来,带着地底的凉意,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所有人都没吃过但光看着就知道很甜的味道,哗哗地往外淌。
水花溅在周围潮湿的泥地上,溅在那些刚刚还蒙着灰土的野草上,溅在打井队那群年轻人的裤腿上。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出水了————!”
这一声喊,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
“出水了!出水了!”
“我的天啊出水了!”
“水!是水!你们快看!真的是水啊!”
人群像炸了锅一样,欢呼声、叫好声、掌声、口哨声混在一起,震天动地地响起来。
有人跳了起来,在原地蹦了好几圈,拍着巴掌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管。
有人抱在一起,男人抱男人,女人抱女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就是高兴,就是心里头那团火憋了太久,非要找个地方喷出来。
几个老人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但是眼睛红了。
浑浊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淌下来,滴在干裂的嘴唇上,咸的。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大半辈子了,做梦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看见清亮亮的水从自家地底下喷出来。
这可是夏天的水啊!
有了这井,以后他们再也不用担心没水喝,得生熬了。
谁曾想呢,以前他们还有过走敖特尔走到一半,生生有牲畜渴死了的……
想起那些年的日子,真有些恍然。
乔巴站在最前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回头看了谢长青一眼,眼眶红红的,使劲点了点头,又把脸转回去了。
那只粗糙的大手抬起来,在眼睛上飞快地抹了一下。
巴图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大声说:“有水了!阿哈,咱们有水了!”
谢朵朵在旁边站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她自己都没发现,就那么站在那儿,一边笑一边哭,像个傻子。
这会水已经清亮了,赵队长拿了个水囊过来接了一些,直接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他品了品,回过头来,冲所有人笑了。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