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锣就敲起来了。
查干拎着锣,一路敲过去,一边敲,一边吆喝:“出水啦!第一口井打好啦!”
锣声哐哐地响,比早上那声还要脆,还要亮,在空地上炸开,又往村子四面八方滚过去。
有人笑着说:“还吆喝啥呢,村里人全在这边了,你敲给谁听哟!”
大家伙全听见了,哄地一声笑了起来。
查干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锣,又抬头看看满场地的人,自己也跟着笑了。
但笑完了,他把脖子一梗,下巴一昂:“那不一样!”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跟着起哄:“就是不一样!就得绕一圈才行,不绕不够味儿!”
“没错!就得转一圈!”查干得了声援,底气更足了,手里的小木槌往锣上一敲,“哐”地又是一声,转身就往村道上走,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腰板挺得笔直。
说来也怪,明明全村人都在跟前了,可那锣声一响,还是有人跟了上去。
几个半大小子蹿出去,追在查干后头,学着大人的样子扯着嗓子喊“出水啦”,声音还带着童音,尖尖的,传得老远。
查干走在最前面,锣声哐哐地响,一声接一声,那架势,像是要把这天底下所有的喜气都给敲出来。
一行人沿着村道绕了一圈,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绕回来,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虽然里头没人,但查干的锣声还是在每家门口响了一遍,像是在跟那些空房子报个信:有水了,以后都有水了。
这边热热闹闹地绕着村子转,井边上的热闹也没停。
赵队长蹲在井口边上,又看了一会儿水势,拿手试了试流量,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乔巴说:“深度够了,这口井成了。水层不错,流量也稳,够用的。”
乔巴忙不迭地点头,嘴张了好几次,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使劲握了握赵队长的手,握得很紧。
赵队长拍了拍他的手背,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去招呼打井队的人:“收拾家伙,往下个点走!”
那几人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开始拆井架、收钻杆。
柴油机被抬上了拖拉机,铁链哗啦啦地卷起来,钻杆一根一根地码好,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络腮胡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东西,才跳上拖拉机,往副驾驶上一坐,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
乔巴追上两步,声音有些发紧:“赵队长,今儿这口井——”
赵队长摆摆手:“放心,都安排好了。下个点你带路。”
柴油机突突突地响了,拖拉机缓缓开动起来,不是往村外走,而是沿着村道往乔巴看好的第二个井点开去。
几个打井队的年轻人跟在车后头走着,一边走一边拧开水壶喝水,说说笑笑的,累是累,但精神头还在。
乔巴冲谢长青招了招手,几个人一块儿跟了上去。
第二个井点打在村子西边,这个地儿乔巴早就用木桩子做了记号,两根削尖的木棍子钉在地里,露出一截,上头缠了条红布条,风一吹,远远就能看见。
巴图蹿在最前头,蹲在木桩子旁边,拿手扒了扒土,回头冲谢长青喊:“阿哈,这土是潮的!”
谢长青走过来看了看,果然,表层的沙子拨开,底下的土颜色发深,捏在手里凉丝丝的。
乔巴走过来,把木桩子拔了,拿脚在地上踩了个印子,转头对赵队长说:“就这儿。我看了好久了,这片草都长得比别处都好,底下肯定有水。”
赵队长下了车,在乔巴指的地方转了两圈,蹲下来看了看土,又起身看了看四周的柳树,站起来的时候点了点头:“这地儿选得不错,柳树长这么好,底下水位肯定浅。”
巴图听见这话,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被谢长青在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站远点,别碍事。”
第二口井打得比第一口还顺。
也许是赵队长他们更有经验了,也许是这地儿底下的水确实好打,钻杆下去的速度比早上还快。
不到两个钟头,泥浆就翻上来了,紧接着就是一股清亮亮的水柱,从地底下喷涌而出,在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
巴图第一个扑上去,捧了一捧水就往嘴里送,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抬起头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大声喊:“甜的!也是甜的!”
第三口井和第四口井是连着打的。
等第四口井的水也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最后一抹余晖挂在天边,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橘红色。
打井队的几个年轻人累得够呛,一个个靠在拖拉机上,拧开水壶咕咚咕咚地灌,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衣领洇湿了一大片。
赵队长也是满头满脸的灰,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正准备招呼人把东西归置归置,一抬头,愣住了。
苏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拖拉机旁边,笑眯眯地道:“乔巴,今儿这井打成了,咱们今晚上去我们村吃饭昂,大家伙一块儿热闹热闹。”
乔巴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连连摆手:“这怎么能成,这是咱们村的事,哪能让你破费——”
“什么不行?”苏赫把脸一板,但眼睛里全是笑,“你们村打了井,下一个就轮到我们村啦,这是喜事,喜事就该一起乐呵乐呵。再说了——”
他转头看向赵队长,语气诚恳了许多,“赵队长他们辛辛苦苦干了一天,你们也都没空闲,我们村正好没事干,篝火都已经起了!”
乔巴张了张嘴,还想推辞,旁边托雷也站了出来,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苏赫说得对,你们都累了,今儿去他们村,明儿就是我们村了。”
乔巴看看赵队长,赵队长看看苏赫,苏赫又看看乔巴,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赵队长先松了口,把手里的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笑着说:“行,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反正他们上哪吃都成,苏赫这连吹带捧的,总得给点面子。
苏赫搓了搓手,转头对赵队长说:“嘿嘿,对嘛!明儿来我们村打井,怎么能饭都不给安排一下?我们今儿杀了两头羊。”
他引着众人去了他们村,抬手指了指那两只架好的全羊,“明儿准备再宰一头牛……”
赵队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托雷在旁边已经站不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那怎么成?”
苏赫转过头来看他。
托雷看着他,眉头微挑:“说好的,第三批是我们第七牧场了,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们排第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