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赫无语,愣了一下摊开手:“行行行,听你的。明晚就去你们第七牧场吃,这总行了吧?”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亮堂堂的。
这天晚上的热闹,谢长青没去凑了。
倒不是他扫兴,实在是心里头搁着事,那团火在胸腔里烧了一整天,到了这会儿非但没熄,反倒越烧越旺了。
他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
篝火已经烧旺了,火苗子蹿得老高,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苏赫那几个第十牧场的汉子正把全羊架上火堆,油脂滴在火里,滋啦滋啦地响,香气一下子就飘了出来,浓得化不开。
这是第十牧场,苏赫老早就把地方收拾出来了,篝火架好了,肉也备齐了,就等着今天这顿。
乔巴被苏赫拉着坐在最前头,推辞不过,接过了一碗酒。
赵队长被几个村子的人围着,这个敬一碗那个敬一碗,喝得脸都红了,笑得跟朵花似的。
巴图和朵朵早被热闹卷走了,也不知道挤在哪一堆人里头,只听见巴图的嗓门时不时地从人群里头冒出来,比谁都大。
谢长青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趁着没人注意,悄悄从人群后头绕了出去。
往第九牧场村走的路上安静得很,四下里只有虫子在叫,远远地还能听见篝火那边传来的笑声,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谢长青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诺敏正坐在窗前的桌子边上。
桌上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子不大,稳稳地烧着,把她半边脸映得柔和极了。
她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攥着笔,正低着头写什么,连他推门进来都没听见。
谢长青没出声,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诺敏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薄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写字的时候习惯微微侧着头,嘴唇轻轻地抿着,偶尔会不自觉地咬一下笔杆,眉头拧起来又松开,松开又拧起来,那模样专注得很,也好看得很。
谢长青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诺敏抬起头来,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你回来了?那边不是说篝火晚会吗,我还以为你要很晚才回来。”
“没去。”谢长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那些纸,“忙什么呢?”
诺敏把手里的纸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你以前说的那些,我又重新捋了一遍,你帮我看看对不对。”
谢长青低头一看,是诺敏那本兽医书的手稿。
纸页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用笔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打了问号,还有些地方夹了小纸条,上头是补充的内容。
能看得出来,这手稿被她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页都留下了反复修改的痕迹。
但跟之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诺敏重新梳理了结构,把一些零散的内容归了类,章节之间的逻辑关系也理清楚了。
哪一章讲牲畜常见病的辨认,哪一章讲预防的法子,哪一章讲紧急时候的处理,整本书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枝干分明,脉络清晰,翻起来心里头就有数了。
谢长青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得很慢。
诺敏也不催他,就那么坐在对面,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安安静静地等着。
油灯的火苗偶尔跳一下,在两个人脸上晃一晃,又稳住了。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谢长青抬起头来,看着诺敏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挺好的,比之前好太多。结构的逻辑很顺,内容也扎实。这本书拿出去,能顶上大用场。”
诺敏抿着嘴笑了,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也打出了水似的。
“真的?”她问,声音里头带着一点点不自信,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
“真的。”谢长青把手稿合上,整整齐齐地摞好,拿手在面上抚了抚,“我说过,你写的东西有用,我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
诺敏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轻声说:“谢谢你,长青。”
谢长青没接这个话,而是伸手把那摞手稿拿过来,放到自己手边,顿了顿,说:“我明天得出发了。”
诺敏愣了一下:“明天?”
“嗯。”谢长青看着她,语气平静,“去畜牧兽医站。那边高站长该去履职了,我这边不好拖太久。”
诺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绞了又松,松了又绞。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篝火那边的笑声和歌声,远远的,隔了好几里地,听不太真切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不等成绩出来了?”诺敏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谢长青摇了摇头:“不能再等了。成绩出来还得一阵子,那边等不了那么久。再说了——”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声音放软了,“不管成绩怎么样,这个工作我都是要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诺敏抬起头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她伸手过去,握住了谢长青的手。
谢长青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粗糙得很。诺敏的手覆在上头,像一片叶子落在了一块石头上,安安静静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那你路上小心。”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谢长青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诺敏的手凉丝丝的,他不急着暖热,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抚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安静的小动物。
“我会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