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前面就是秣陵了!”
卢萍没有说话,她推开舱门,走到船首,向前方望去,下午的阳光照在江面上,闪着碎金般的光,不远处秦淮河和长江的交汇处,东岸山顶上,一座城塞居高临下,俯瞰着水面,下午的阳光将这座城塞染成琥珀色。向西望去,正在兴建的城市里到处都是施工的痕迹,一队队民夫赤着上身,将泥土夯实,尘土扬起来,在半空形成一团迷雾,夕阳照射过去,变成昏黄色的雾霾。这就是魏聪自己的城市吗?虽然还只完成很小一部分,但已经可以看出其宏大规模和恢弘的气象。这个男人总是能让自己大吃一惊,哪怕是已经分离了这么多年。
号角声打断了卢萍的思绪,两条长桨快船迎了上来,船首上的水手正朝这边大声叫喊什么,一旁的船长道:“是这里的水军,他让我们通报来历!”
“你就说我们是从豫章郡来的,为了运输筑城所需物资,还有征发的两千民夫!”
船长应了一声,大声向那两条快船回答,快船随后下令他们要再往里面航行一段,在码头停靠卸货。船队依照对方的引路,往前驶去。船上的人们可以看到一处最忙碌的工地——一座正在修建的跨越秦淮河的桥梁,这座桥梁和已经完成了大半的道路相连,贯穿了整个秣陵城所在的那个三角形半岛。成群的工匠们先将铁框放入江中,然后在铁框中放入大量的碎石,最后再在四周用木板拼接格挡,最后注入搅拌好的水泥。待到水泥凝固之后,一座巨大的桥基就建成了,工匠们可以在上面用石块砌高,然后在上面铺设桥面。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特有的怪异气味,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让船上的人们看的目瞪口呆。
“不要说见过,想都没有想过竟然还可以这样建桥!”这是船上所有人的心声。
船靠岸了,卢萍走下跳板,赤狸紧跟在她身后,比十年前,它长得更大了,肩膀已经接近了卢萍的小腹,绿金色的眸子左顾右盼,似乎它也对周围的一切很有兴趣。人们惊恐的退后,即便是披甲的武士也屏住呼吸,握紧武器,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这绝非寻常的野兽。
卢萍对快步赶来的校尉笑道:“南昌县君,领豫章事卢萍,前来贡献。还请通传一声!”
那校尉听到身旁人附耳低语了两句,面色大变,赶忙向卢萍恭谨行礼:“县君大驾光临,末将失礼了。城中正在施工,狼狈的很,还请您在这里稍待,容末将禀告!”
“好说!”卢萍点了点头,她随行之人早已铺好芦席,张开罗伞,摆开几案,张开布幔,供其休息。卢萍却没有坐下,而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周围的景致。除了码头之外,秦淮河两岸还多是芦苇和泥滩,不过可以看到少数几处市肆,与其说是市肆,不如说是几排简陋的竹棚。主要是本地的山越人,挑着鱼虾、蔬菜,葛布,三三两两的聚在岸边买卖交易。岸边能够看到几个应该是厕所的茅草屋,卢萍知道魏聪在这方面最是要求严格,说随地便溺会引发病症,所以他领兵所到之处,第一件事就是修厕所,严禁兵士随地大小便。卢萍看着不禁有几分亲切。
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可以看到一段段断续的土垄,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民夫正在挖土,那应该是魏聪宫城的所在,不过看上去动工的人并不多,很多地方干脆就只有竹篱笆,在进出的入口有持着长戟的卫士看守。卢萍看了看四周,相比起这座城市的规模,投入的劳动力可谓是少的可怜,那个男人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准备花十年修建这座城市吗?
正当卢萍左顾右盼的时候,一队人马行色匆匆的往这边过来了,为首的正是黄平,他距离码头还有二三十步便跳下马,快步朝这边过来,对着布幔躬身道:“黄平拜见卢县君!”
“无需多礼,进来说话吧!”
布幔里传出那个熟悉的声音,黄平犹豫了一下,道:“失礼了!”便走进布幔,看到卢萍坐在一张胡床上,旁边躺着那只赤狸,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多年未见,你看上去老了不少呀!”
“黄某今年都四十有三了!如何能不老!”黄平苦笑道:“倒是县君还是当年模样,当真是神仙中人?”
“怎么可能不老!”卢萍笑道:“无非是少思、少虑、少欲,少愁。饮食有节,再多些导引之术罢了,自然比常人年轻些!”
“县君说的简单,我等俗人哪里做得到!”黄平苦笑道。
“那也就没办法了?”卢萍眼睛一转,突然问道:“他呢?他现在如何了?也老了嘛?”
黄平自然知道卢萍口中问的“他”是谁,他犹豫了一下道:“丞相现在身负国家之任,需要考虑的事情数不胜数,说一句尽心竭力也不为过,如何能不老呢?”
“哎!”卢萍闻言叹了口气,低声道:“他要把旁人十辈子也做不完的事一辈子做完,这又有什么办法?”
“黄叔叔,黄叔叔,大桥那边的水泥快用完了,怎么办?”
布幔外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随即一个英挺少年走了进来,正是魏安,相比起在长安时的他,他黑了,也瘦了,但却多了一股子精明干练的气息。
“公子!”
“嗯!”魏安看了黄平一眼,这才注意到趴在卢萍身旁的赤狸,顿时吓了一跳:“好大一头豹子,你这女人被吓傻了吗?快过来,小心豹子伤人呀!”
“公子,这不是豹子!”
还没等黄平解释,卢萍便笑了起来:“你这少年,倒是好心,你放心,这与我自小一同长大的神兽赤狸,没有我的命令,不会伤人的。不信你看!”说罢她挥了一下手,那赤狸一跃而起,脑门顶在卢萍的掌心,眼睛微眯着,再亲昵也不过了,浑然是一只养熟了的大猫。
“真的不伤人?这么大的家伙!”魏安见状,不由得不信服:“这是神兽与你这么亲昵?那你是什么?”
“我?我是侍奉山鬼的巫女呀!”卢萍笑道:“阿狸它自然亲近我啦!”
“侍奉山鬼的巫女?”魏安突然脸色大变,似乎想起了什么:“你就是卢萍,那个不知羞耻的女人?”
魏安话刚出口,顿时有几分后悔。他自小便没少听过母亲辱骂贬低那个“坏女人”的话,但随着他年龄渐长,见识越来越广,尤其是来了秣陵之后。逐渐明白当初母亲说的那些话未必尽数属实,尤其是亲眼看到卢萍之后,更是觉得母亲当初说的那些话,里面恐怕有不少是不实之言。
卢萍面色微怒,那赤狸与她早已心意相通,顿时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微微收缩,似乎就要扑上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