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业是个不懂行的。
“刺史,某虽是个粗人,可这沿途上都盯得紧,莫说是丢了粮,就是连耗子,都不曾钻进去过。若是少了一粒米,这二百石的账,某愿用项上人头来顶。”
看着他越说越激动,刘恭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张淮深怎么办事的?
居然派了个愣头青来。
“陈队头,这二百石,就莫要再做推辞。”刘恭只得把话挑明了,“你身边的弟兄离了沙州,一路风餐露宿,喝了半个月的风沙,也是不易。转运粮草,是例行公事。可这中间的损耗,就是大家自己兜里的了。”
说完,刘恭也不等陈光业接受,立刻就挥了挥手,示意身边士卒上前,开始搬运粮食。
陈光业瞪大了眼看着刘恭,嘴巴张了张。
他想告诉刘恭,这是违反军纪。
可在他周围,是一张张满是眼带血丝、嘴唇干裂的脸庞。这些人,都眼巴巴地看着陈光业,眼里似乎有些希冀。
“诸位!”
刘恭的声音又响亮了起来。
“这几百里的路,又是风沙,又是日头。节帅给的路费,够买些物什,可不够买命啊。若弟兄连口肉汤都喝不上,回家之后,又怎么跟家里的婆姨交代?”
“这二百石的粮,就分给各位了。至于怎么分,那是陈队头的事!至于今晚,酒肉管够,便是本官的心意,诸位放开了吃喝,洗洗风尘!”
此番话一说出口,平日里抱怨个不停的老兵,瞬间就炸开了锅。
怪不得粟特人要跟刘恭。
他们顿时有些羡慕,这酒泉城里的兵卒,虽说真要打仗,真要卖命,可跟着刘恭,也是真能赚大钱。
至于归义军,张淮深虽爱兵如子,亦是钱粮给足,可士卒们能看到的,却是一个个佛窟。
“刘刺史......这......”
陈光业咽了口唾沫。
“莫要多说,莫要多说。”刘恭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一切尽在不语之中。
和光同尘嘛,索勋身边能有人,刘恭身边也可以有。
索勋能团结高门世家,那刘恭的身边,亦可团结寒门,反过来推倒索勋的那些所谓高门。
“至于这人。”
刘恭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同事。
虽说也是个烂人,但刘恭好歹也知道,人命关天,乃是大事,随便取人性命,是要遭报应的。
思考良久之后,刘恭才说:“陈队头,回程的时候,还请捎带上这位,就当是给张大公子一个礼物,告诉那位大公子,我如今只有保境安民的念头,至于外边诸事,本官已不在乎,莫要再来扰人清闲。”
说完,刘恭牵起金琉璃的手,大步朝着署衙走去。
走在路上,金琉璃低声道:“郎君为何不杀那人?”
“我看起来很坏吗?”
刘恭皱起了眉头。
“杀了他,也无非死个小小幕佐,我与他并无仇怨,又为何杀他?况且,差遣他回沙州去,便可令那些公卿觉得,我刘恭锐气已丧,如今想做的,无非是关起门来过日子。”
说到这里,刘恭停了下来,没有再解释下去。
方才来的那些粟特人,虽说能用,但也得训一训,才能真的用上。
可粮食不一样。
如今粮食当真来了,兵马便有了嚼头。当初,刘恭的想法是,先休养生息一年,再筹备兵马,攻打甘州。眼下既已有了充足的粮草,就不必再等待下去了。
“去找王崇忠。”
刘恭换了个方向,朝着署衙的另外一处院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