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禄旧城郭南,连绵十几里的荒原上,恰好有一处避风的坡地。
在这坡地上,密密麻麻盘踞着近两千人,几百匹骆驼跪在沙地里,嘎吱嘎吱地嚼着枯草料。空气中四处都是骡马的粪溺味,还有牲畜皮革的油脂气。
刘恭负手于身后,踩过几个略高的沙坎儿,看着大营两侧的士卒。
这里的军士三三两两,背对靠卧着取暖,还有些粟特兵,用半调子的中原雅言,小声哼着曲子。猫娘卫兵跟在刘恭身边,猫耳不安分地抖动着,似乎在捕捉着不远处的动静。
陈光业跟在刘恭身边,左手下意识地扶着佩刀,眼神里却有些困惑。
“刺史,这儿的人怎么这般多?”
“唉,陈队头是有所不知。”
刘恭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秘闻似的。
“这甘州回鹘,某之前确实是打败了,可杀的那些回鹘人,皆不是药罗葛本部,而是些边角料。药罗葛本部尚未受损,若仅率二百余人,便敢来这边境上,只是白白送死。某也是没办法,只得多寻些人来,以保周全。”
“周全?周全......”
陈光业陷入了沉思。
方才刘恭的一席话,听着似是有些道理,可若是仔细咂摸,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更何况,营里兵卒装备各异,种族混杂,看着像是群乌合之众,可各营区又泾渭分明,安静得不像一支杂牌军。
诸多景象令陈光业深感疑惑。
只是他还没疑惑多久,不远处的小土坡上,便出现了一支军队。
这支军队如同沙海中游弋的黑鱼,没有激扬的尘土,只有连成一片的闷响声,如同马群迁徙那般。
士卒们并未感到奇怪。
因为在土坡上出现的,并非是其他的回鹘人,而是契苾部众。
顺着坡上的缺口,能看到这群回鹘半人马,正在往这坡地缺口下缓走。
其中领头人正是玉山江。
契苾部分几十人为一个部属,顺着泥沙长斜滑着坡下过来。玉山江倒是走在最前面,带着自己的亲信,一路小跑到了刘恭面前,见到刘恭时,只是前蹄微微点地,略微屈膝以表尊重。
“刺史,契苾部众二百六十人,皆以抵达。”
玉山江的声音十分低沉。
刘恭只是简单的点头。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玉山江,看向了他身后的部众。在他的身边,围绕着一群回鹘武士,透过他们的罩袍缝隙,可以看到这些回鹘武士的马身,其毛色皆是各异。
看来玉山江也培养出了班底,在契苾部中正式掌权了。这些杂糅的回鹘武士,也就是玉山江身边的牙兵。
他们大多安静地矗立着,只有偶尔不耐烦的刨蹄,像是在证明自己还活着。
至此,所有的拼图都已归位。
陈光业的额头倒是冒出了冷汗。
坡地里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胡族,有沉默的汉人甲士,有刘恭身边的猫娘近卫,契苾部族带来了回鹘半人马,还有些粟特士卒,正在用胡语对话,却不时看向中军。
如此场面,绝对不是单单周全可以形容,更像是一场远征之前,所做的准备。
他咽了口唾沫,看向了坡地边的骆驼。
约莫五百匹骆驼,能驮载的粮食,够这支军队吃上十天不止。除此以外,还有数目不明的驮马,甚至连士卒身上,都背负了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