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庄稼的呢?”黑吐蕃人有些着急,“种庄稼的地可会被收走?”
河西这烂摊子,向来如此。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黑吐蕃人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能得到多少好处,而是自己又有多少利益,要被新来的主人抢走。至于粟特人的消息,他从未怀疑过,毕竟粟特人的另一门生意,就是在各地交换情报,也是他们的价值。
穆突浑一眼看出,随后笑着说:“这怎么会呢?我有一亲戚,乃是那刺史手下的刀笔吏,他说那刺史不打庄稼汉,只打牛羊倌。”
黑吐蕃人瞪大了眼。
昔日里,回鹘人作威作福,压根不把庄稼汉看在眼里。
这些黑吐蕃人移居河西,已有二百年之久,跟着汉人也学了不少,尤其是耕种。也正是如此,他们也一并遭到排斥,被回鹘人挤到了山脚边,失去了原本的土地。
他们本以为,自己要一辈子都活在回鹘人之下,不曾想汉人打了回来,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此事当真?”
黑吐蕃人的心思开始活泛了。
“当真。”穆突浑故意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说道,“此外,刺史老爷还知晓,明日是香浪节,若是明日去回鹘人那里试探一下,兴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哦——”黑吐蕃人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个天赐良机。
“罢了罢了,这些话你可莫要往外传。”
穆突浑最后拱了把火,然后才往村子里走去,准备去做生意去。村里人见到粟特人来了,立刻拿着各类物什,前去换东西。
黑吐蕃汉子没去凑热闹。
他的年岁不大,也就二十岁出头。
在他的记忆当中,自打他很小的时候,回鹘人就占据了最好的河岸,不让他们去耕种,还不时前来惹人。据说他们的蹄子,本来不是这样子的,只是被回鹘人骚扰的多了,留下了不少后代,最后蹄子就一点点地变了。
可是现在,天上掉下一把能杀人的刀。
汉人的刺史来了,把回鹘可汗的脑袋都给砍了,甚至还要对回鹘人下手。对于年轻人而言,这就是天大的好机会。
现在是夺回土地的机会。
黑吐蕃汉子咽了口唾沫,抓起草叉,踩着坑洼的土路,直奔聚落中央的土堡。
土堡里昏暗得厉害。
唯一的光亮,是从烟口里漏下来的。一个满脸沟壑的老人盘腿坐着,火塘上正架着村里唯一一口铁锅,里头不知熬煮着什么。
“二爹!”
汉子一头扎进屋里。
“方才来了粟特商客,带了城里的消息来。说是许我等去回鹘人的草场上,过那香浪节!”
老人手里的动作并未停下:“粟特人的话,九句里有十句皆是假的,便是要诓你,要赚你的皮子。娃娃,你是我兄弟的儿,莫要信粟特人,汉人岂会善待我族?”
说完,老人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想要那些地?
那都是他的祖地。
先辈都埋在那些土地里,可他却被赶了出来,到这山窝里苟活。也正是在这山窝里,他见到了太多。吐蕃人、汉人、回鹘人,城头王旗变幻,似乎每过个十几年,形势皆要变化一番。
他早就看腻了。这些主子轮番坐庄,可变来变去,终究是寻常人家受苦。
“可是,二爹......”黑吐蕃汉子还想争辩。
“莫要说了,莫要说了。”
老人止住了他。
他不想听。
即便能吃到,那又如何?终究是要还回去的,还不如在这山窝里,苟活一世倒也不错。
看着老人无动于衷的模样,汉子沉默片刻之后,默默地退出了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