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泉城外。
甘州回鹘大营,依着河道排开,从高处看去,如同一只展着翅膀的巨大秃鹰,趴伏在这灰褐色的戈壁滩上。
正中的牙帐硕大无比。
灰色毡帐矗立,数百顶稍小的毡房层层围拱,犹如鹰身,死死盘踞在最正中的位置,监视着整个战场的动向,仿佛时刻都要绞死酒泉这座孤城。
两翼绵延展开的部族营地,则成为了秃鹰的羽翼和利爪。
可此时,这只秃鹰恹恹的。
空气闷得令人窒息。
就连那顶最高的甘州大纛都垂着,死活飘不起来。
牙帐后是大仓,即便这里空荡荡的,连老鼠都找不到,依旧有回鹘甲士看押。而在大仓外,几匹骆驼正仰头望着天空,似乎在期盼着乌云里,能多落下几滴雨水。
几十名粟特商人正在骆驼边,将骆驼背上的麻袋卸下。沉重的麻袋摔在地上,腾起一阵呛鼻的灰土。
药罗葛仁美站在一旁。
他盯着这些粟特人,双手环抱在胸前。
待到麻袋全卸下,药罗葛仁美身边,立刻走上一名护卫,刀尖上一挑,将袋子边割破一道口子,几粒饱满的陈年栗米,立刻滚落了下来。
护卫拿着粟米返回,恭敬地递给药罗葛仁美,眼里还带着一丝贪婪。
药罗葛仁美冷笑了一声。
“你尝吧。”
得到准许,护卫立刻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咔吧一声嚼碎。
“汗王,是陈米。”护卫嘴里津津有味。
“索勋那老狗,这回倒不算太小气。”药罗葛仁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虽说是陈米,但好歹是掏了存货出来,也算是他有心了。”
粟特商人闻言,立刻点头哈腰说:“汗王英明,索公说了,这是专门运来的,说是不能饿着朋友。”
“朋友?”
药罗葛仁美大笑起来。
这阵笑声,像是个破铜锣,在沉闷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他太清楚索勋在想什么了。
药罗葛仁美反对汉化,但不代表他没读过汉人的书,甚至可以说,在整个甘州回鹘当中,除了出逃的契苾部,没人比他更懂汉人的典籍。
这不就是养寇自重?
要是甘州回鹘真的饿垮了,城内那个刘恭,还有归义军中的某些激进派,定会趁势出击。
到时让这些人揽到军功,成了新贵,索勋就要不开心了。
所以啊。
他药罗葛仁美在这儿,得如钉子一样扎着,扎得所有人心惊胆战,不能得胜,他索勋的地位才稳固,那拒绝出兵的建议,就更显得英明。
“去告诉你家主子。”
药罗葛仁美对着商人说:“就说,本汗王谢谢他的这顿好饭,有了这批粮,莫说是酒泉,就是打到沙州去,也轻而易举,来日若有机会,我定会亲自率军,去瓜州酬谢索勋这老狗。”
说完,药罗葛仁美一挥手。
他的动作就像在驱赶苍蝇。
商队哪里敢多留,也顾不上颜面,如蒙大赦般牵着空骆驼,一溜烟钻进了沉闷的戈壁滩里。
送走了这批见不得光的盟友,药罗葛仁美才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真的不妙了。
低沉的铅云,压到了不远处祁连山上,仿佛沾了墨似的,把雪白的祁连山都染黑。风中也不再是沙子,而是让人骨缝发凉的潮气。
他有些厌恶地跺了跺蹄子。
原本干燥硬实的土地,此时微微返潮,有点粘马蹄。
对于回鹘人来说,这就是坏天气。
弓弦旦受潮变软,一石弓的力道就能卸掉三成,况且硬开弓的话,还会损伤弓本身,弦在雨里也易受潮发软。
而且雨要是真下来,外头那松软的沙地,会变成可没过蹄腕的烂泥塘,跑都跑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