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玉这番话,让李世民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他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眉头紧皱。
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我大致懂了。”
“但这套思想,具体要如何建立?”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琢磨了很久。”
陈玄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陛下可曾想过,从三代至今,这天下大势,到底在往哪个方向走?”
李世民摇摇头,这个课题实在太大,他不知道从何入手去回答。
索性直接不回答了,让陈玄玉自己往下讲吧。
陈玄玉提这个问题,只是想打开话题,同时引起李世民的思考。
并没有准备让他回答。
或者说,李世民要是能回答这个问题,那就要怀疑他是不是穿越者了。
所以,等李世民摇头表示不知的时候,他就直接揭晓了答案:
“从分权到集权,这便是历史的规律。”
分权?集权?李世民心中不禁一动。
想到了分封制到郡县制的变迁,想到了陈玄玉之前所讲的那些课程。
心中隐约又有了新的感悟,可一时间却说不清到底想到了什么。
陈玄玉站起身来,在殿中缓步踱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三代之时,天子不过是诸侯共主,政令不出王畿。”
“到了春秋战国,诸侯并起,互相吞并。”
“国土越来越大,权力越来越集中。”
“秦灭六国,废分封、设郡县,书同文、车同轨,将天下的权力第一次真正收归中央。”
“这是一次大变革。”
“标志着中央集权进入了全新阶段。”
“汉承秦制,虽有反复,但郡县制的大势已定。”
“一直到现在,天下大势只有一个方向——权力不断向中央集中,向天子集中。”
“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非人力所能阻挡。”
李世民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这是要为皇帝集权做法理论证吗?
陈玄玉停下脚步,看向李世民,接着说道:
“贵族政治是什么?是分权,是与天子共治天下。”
“是将本应属于朝廷的权力和人口,据为私有。”
“这是逆着历史潮流而动。”
李世民心中非常激动,却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
“贵族政治能够存在,并非因为它有多么先进。”
陈玄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恰恰相反,是因为生产力不够发达,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有限。”
“天子想要治理广袤的天下,却苦于政令难以下达、赋税难以征收、人才难以选拔。”
“不得已,只能借助各地豪强世家的力量,让他们代为治理地方。”
“但这种不得已的行为,却误导了天下人。”
“历朝历代的君主,都把权贵和官僚当作统治的根基。”
“给他们土地、给他们特权、给他们凌驾于律法之上的地位。”
“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他们的效忠,能够确保王朝万世不易。”
“可结果呢?权贵们利用这些特权,变本加厉地压榨百姓。”
“田地兼并越来越严重,赋税越来越沉重,律法在他们面前形同虚设。”
“百姓活不下去了,就造反。”
“朝廷镇压造反,又要依靠权贵掌握的军队和资源。”
“权贵们借此索要更多的特权,然后百姓更活不下去,造反更烈。”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整个王朝轰然崩塌。
“每一次朝代更迭,都是一次惨烈的清洗。”
“可新朝建立之后,新的权贵又会在旧朝的废墟上生长出来,重复着同样的故事。”
“历朝历代的君主,都在饮鸩止渴——他们明明知道权贵会腐蚀朝廷,却还是不得不依靠他们。”
“因为他们已经适应了权贵政治,将权贵视作统治的根基。”
“却从没想过,这种认知到底对不对。”
听到这里,即便以李世民的修养,也露出震惊之色。
他完全没有想过,陈玄玉竟然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权贵阶层。
如果说之前他针对士族,还算是在李世民的意料之内。
那么这次的矛头指向,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也完全违反了他的认知。
陈玄玉已经完全上了头,自顾自的说道:
“一个王朝真正的统治基础,是天下万民。”
“朝廷的利益和万民的利益才是一致的。”
“达官显贵只是工具,是朝廷用来治理天下的工具。”
“历朝历代都把工具当成了统治基础。”
“而把真正的根基——天下万民看成了被压榨的奴仆。”
“这就是他们灭亡的根本原因。”
李世民终于忍不住,开头打断道:
“隋炀帝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就是因为失去了权贵的支持,才导致的亡国。”
陈玄玉反问道:“他是因为得罪了天下万民才灭国的,还是因为得罪权贵才灭国的,陛下难道不清楚吗。”
李世民顿时不说话了。
所谓得罪权贵才灭国的,完全是世家大族给自己脸上贴金。
世家大族确实反抗过隋炀帝,就是杨玄感造反。
可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杨玄感兵败被杀,世家大族连屁都不敢放。
隋朝灭亡的真正原因,是隋炀帝的横征暴敛,将百姓逼的活不下去了。
当时全国各地都在爆发农民起义。
瓦岗寨、窦建德、杜伏威等等,全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世家大族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利用之前的名望,成为起义领袖而已。
真正推翻隋末的主力,不是权贵,而是活不下去的百姓。
李世民作为世家子弟,亲身经历了隋末乱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登基后,一直在想办法削弱世家大族,保护百姓的利益。
只不过,世家大族出身的他,是不会也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今天,这层遮羞布算是被陈玄玉给扯了下来。
李世民除了沉默之外,再无别的话可说。
但内心里,对陈玄玉的话,却也并不完全认同。
陈玄玉自然也知道,自己的话有些绝对了,所以及时打补丁道:
“我并不是否认世家大族的强大,他们垄断知识,掌握着最多的人才。”
“谁能获得他们的支持,谁就更有机会赢得天下。”
“但有个前提,那就是必须要得民心。”
“不得民心,就算获得了所有世家大族的支持,依然得不了天下。”
“所以,世家大族能做的,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这更加证明了,万民才是一切的基础。”
李世民不由想起了,陈玄玉之前讲过的‘以人为本’,这也是他‘理学’的一大核心。
再结合自己的认识,最终缓缓点头道:
“民,水也;君,舟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见他终于再次说出了这句话,陈玄玉知道他被说服了,心中也长吁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