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波了一整天,李承乾和李泰早已疲惫不堪。
两人强撑着想要保持清醒。
可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重。
没一会儿,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陈玄玉看在眼里,自然不会真的放任不管。
朝外面招了招手,示意席君买带人进来。
“小心点,把他们挪到旁边沙子房。”
那里别的不说,至少干净些,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虫子。
席君买连忙应下,轻手轻脚地将两人抱了过去。
陈玄玉又命人把店家藏起来的柴火找出来。
在沙子炕中心生起一堆火。
火光跳动,暖意渐渐散开,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席君买更是让侍卫们凑出几件厚实衣物。
铺在沙子上,权当床铺。
又拿出两件,轻轻盖在李承乾和李泰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递了一件给陈玄玉。
“真人,您也歇息片刻吧,我们会守好四周。”
陈玄玉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去值守,不用管我。”
席君买见他神色沉郁,也不敢多劝,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跳动的火光。
陈玄玉独自坐在一旁,陷入沉思。
他在想白天经历的一切。
为什么长安城外,会有这么多活不下去的穷人?
朝廷明明有无数办法,改善他们的处境。
为何偏偏视而不见?
不但不管,反而堵死他们所有生路。
任由他们在贫民窟里,自生自灭。
答案其实并不复杂。
根源在于思想与体制。
思想上,阶级观念根深蒂固。
世人不会同情底层之人,只会鄙视、嫌弃、疏远。
体制上,更是用一条条律法规矩,人为切断他们的出路。
从身份上歧视他们,把他们死死按在最底层。
哪怕这些人想躲进深山老林,开垦荒地,自给自足。
也不被允许。
说白了,体制要求所有人都必须成为其中一份子。
不愿融入的,便会被视作叛逆,逐一清除。
可体制又从不保护弱者。
反而不断压榨、剥削、迫害弱者。
这便是世间最大的不公。
他忽然想起一片文章。
桃花源记。
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看似虚幻。
可在魏晋之前,其实是真实存在过的。
魏晋之前的史书明确记载,不少百姓躲在荒僻之地。
男耕女织,自给自足,不问世事。
他们不受朝廷庇护,也享受不到任何便利。
甚至时常遭到侵扰。
但同样,不用缴纳赋税,不用接受层层盘剥。
这种情况从三代到两汉之时,皆普遍存在。
而彻底断绝这一切的,大概是魏晋乱世。
天下大乱,人口锐减三分之二。
各方诸侯为争霸天下,把手伸向了这些隐世之人。
抓到了,要么杀,要么贬为奴隶。
所以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终究只是一场幻梦。
这规矩,也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此后历朝历代,统治者再也不允许百姓躲入深山。
天下之人,只剩下两条路可走。
要么加入体制,接受体制内的一切。
要么逃离体制,然后被体制杀死。
想要改变这一切,就必须重塑整个思想体系。
想到这里,陈玄玉对自己未来要走的路,又多了几分清晰认知。
今日这一课,不只是上给李承乾和李泰的。
也是上给他自己的。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已是黎明时分。
陈玄玉也有些熬不住,昏昏欲睡。
突然,一阵嘈杂之声从远处传来。
他瞬间清醒,眉头微蹙。
没过多久,便听见席君买与人争执交涉的声音。
又过片刻,席君买快步走来,神色凝重。
“真人,出事了。”
“有人跑去衙门举报,说我们鬼鬼祟祟,图谋不轨。”
“官府派人过来查探,属下不得已亮明身份,才将人打发走。”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回城为好。”
陈玄玉却不为所动。
“你去一趟,把举报我们的人带过来。”
席君买一愣,以为他要报复,连忙想要劝阻。
陈玄玉淡淡开口:“不必多想,此人算是忠良,我想见见。”
席君买这才放下心,领命而去。
动静不小,李承乾和李泰也被惊醒。
两人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身在沙子房。
一时顾不得惊讶,连忙开口询问。
“真人,发生何事了?”
陈玄玉将事情原委,简单说了一遍。
李承乾闻言,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李泰则小脸上满是气愤。
“平白无故冤枉人,实在可恶!”
陈玄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
不多时,一个衣衫破烂、头发胡须脏乱不堪的老者,被带了进来。
一番询问之下,事情水落石出。
老人名为耿大方,正是昨夜鸡毛店的住客。
拿了十文钱离开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见他们带着刀剑,又在贫民窟鬼鬼祟祟。
便认定他们图谋不轨,就跑去报官,想换些赏钱。
李承乾和李泰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席君买也一脸气愤。
本以为是忠君爱国之人,没想到只是为了几文赏钱。
陈玄玉却并未动怒。
他看着耿大方,平静开口:“你对如今的日子,可满意?”
耿大方也是豁出去了,梗着脖子反问。
“这般日子,谁能满意?”
陈玄玉又问:“既然不满意,若我们真是反贼,要推翻朝廷。”
“你不应该支持才对吗,为何要举报?”
这话一出,李承乾、李泰、席君买等人皆是大惊。
耿大方也猛地一怔,满脸震惊。
他愣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本是良民,当年被隋炀帝害得家破人亡。”
“又经历隋末乱世,深知乱世人,不如太平犬。”
“如今天下好不容易安定,当今圣上英明,勤政爱民,亦有惠民政策。”
“我怎能支持造反,再让天下陷入战火?”
陈玄玉继续问道:“可朝廷恩惠,并未惠及你身上。”
耿大方摇了摇头:“至少大唐给了我一口饭吃。”
“没有大唐,我早已是路边一具枯骨了。”
这一句话,深深震撼了李承乾。
他从没想过,此人已经落魄至此。
心中依旧向着大唐,向着朝廷。
更没有想到,原来一个人对朝廷的期望,竟然能低到这种程度。
他内心不由冒出一个念头,朝廷对得起这些人吗?
席君买等人也神色一变,对老者多了几分敬重。
李泰尚且懵懂,却也听明白了一件事。
这位耿大方,是真心忠于大唐。
陈玄玉看着耿大方,缓缓开口。
“我身边正好缺一位老仆照料起居。”
“你可愿意跟着我?”
耿大方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应下。
对于这个决定,无人反对。
说话间,东方已经大亮。
陈玄玉起身:“回城吧。”
众人纷纷收拾准备。
便在此时,李承乾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压抑。
“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