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咽了口唾沫,又道:
“但此事在臣任上期间,并未生出任何异常。
那些空印臣也是确确实实用在了公务上,臣更不曾借此谋取一分一毫的私利。
这一点,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他说这话时,语气倒是格外地笃定,显然在这件事上确实问心无愧。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听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那双虎目一眨不眨地盯着胡惟庸的脸,像是在逐字逐句地验证他说的每一个字。
“然后呢?”
老朱淡淡地催了一句。
“然后……”
胡惟庸又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复杂了几分:
“也是直到前不久,臣听闻了周虎与松江知府钱秋之间的纠葛,心中好奇,便去查了一番户部府库的账目。
这一查,臣才发觉了不对劲!”
“哦?”
朱元璋的眉毛微微一动,声音沉了几分:
“哪里不对劲?”
胡惟庸闭了闭眼,像是在下最后的决心,而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陛下,臣当初给松江府多拨了五张空印。
但臣在户部府库的底档中核查之后发现,实际入库的、盖了松江府印信的文书,比臣发出的那五张,却多了三张。”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元璋的眼神骤然锋利了起来。
多了三张?
你发出去五张,入库的却有八张?
那多出来的三张空印,是从哪里来的?
朱标也微微变了脸色,他虽然年轻,可这里面的门道一听便懂,多出来的空印,意味着有人在胡惟庸不知情的情况下,又额外伪造或私刻了官印,制作了假的空印文书,拿去户部入了账。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其权限必定不在胡惟庸之下。
也就是说,这背后极有可能还有一条更大的鱼!
但这话又说回来了,胡惟庸当时是浙江参政,钱粮吏治之事皆在他一人身上,甚至军政要务都是他说了算。
知府们所用之空印,若无他参政司的印信,哪里能够生效?
发五张,结果入库八张,这究竟是有人冒用公文?还是你胡惟庸自己监守自盗?
此事的真相不同,罪名责任则是完全不同的!
此刻,听着叔父娓娓道来,胡翊就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心中更是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了,叔父在殿外说的那句“有枉法无贪赃”是什么意思了。
枉法,是叔父确实违规多发了空印。
无贪赃,是叔父没有从中谋利。
但问题在于,叔父多发的那些空印,成了别人浑水摸鱼的掩护。有人借着这个口子,多塞进了三张来路不明的假印文书,鬼知道又干了些什么?
而叔父之所以在殿外吞吞吐吐、死活不肯说,不是因为他自己手脏。
而是因为他实在解释不清楚……
胡翊的目光微微闪动,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但他没有开口,而是静静地等着叔父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
朱元璋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微微眯起了双眼,目光变得幽深而危险:
“多出来的三张空印……是谁的手笔?”
胡惟庸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他低着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滴落在金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臣……臣实在不知。”
胡翊听到此处,心中虽已大致有了判断,但仍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当即追问道:
“叔父,你去户部查账,那多出来的三张空印文书上,填的又是什么内容?”
胡惟庸跪在地上,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哑着嗓子答道:
“填的是……浙江松江府去岁赈灾,修了铜岩、百口两条长渠,用来灌溉庄稼。因此留用秋粮一万两千零四百石,作为修渠之开销与民夫徭役口粮。”
他话刚说到此处,朱标便微微点了点头,接过话来:
“对,此事孤记得。
这道折子递上来时,正是孤亲批的。松江府报请留用秋粮修建灌溉水渠,事由清楚,账目分明,孤批复时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一点问题也没有。”
胡惟庸闻言,立刻连连点头应声:
“对对对!这道折子底下确有太子殿下的批复,臣查账时也看到了。”
可朱标的眉头却在这一瞬间微微皱了起来。
他心道一声,自己应当不会批错了吧?
松江府递来的修渠文书,事由、预算、用料、工期,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当时看了好几遍,确认无误之后才落的批。
若是这里头出了问题……
朱标看向胡惟庸,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审慎:
“但此事孤看得清楚,批复也明白。
胡大人,可是哪里出了差错?”
话虽说得客气,但朱标心底那根弦已经绷了起来。
朱元璋随即也朝朱标看了过来。
老朱的眼神变了。
先前他一直是在审视胡惟庸,此刻却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儿子,那表情里赫然多出了几分不安。
莫非真是标儿在理政之初有什么疏忽,被人钻了空子?
若当真如此,那可就不是空印的问题了,而是有人在算计太子啊!
殿内的气氛骤然又紧了几分。
胡惟庸也察觉到了这层变化,一看陛下那眼神,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坏了,陛下误会了,以为是太子殿下出了问题!
这要是让陛下觉得自己在暗示太子有过失,那他胡惟庸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陛下!陛下此事万万不是太子殿下的问题!”
胡惟庸连忙摆手,摆得跟扇扇子似的,额头上的汗又冒出了一层:
“太子殿下的批复并无丝毫问题!半点差错都没有!
是臣没把话说清楚,是臣的错!臣该死!”
朱元璋盯了他一眼,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不耐烦地一拍桌案: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你倒是把话给朕说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