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北的风粗粝感略重,刮在脸上生疼。
大同矿务局家属院,红砖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
这是五十年代苏联专家指导修建的筒子楼,走廊里常年弥漫着积酸菜和蜂窝煤的味道。
三单元201室,张国强坐在有些塌陷的旧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特快专递的硬纸封套。
他的手很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了几十年都洗不掉的煤灰印记,那是蒸汽机车司炉工特有的勋章。
“爸,您都看了半小时了,那是真的。”
说话的是张国强的大儿子张建国。
他穿着路局发的深蓝色制服,刚退乘回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我知道是真的。”
张国强声音浑浊,像是喉咙里含着两块没烧尽的煤核,他小心翼翼地从封套里抽出一张硬卡纸。
那是一张邀请函。
纸张很厚,表面做了磨砂处理,手感温润。
正中央印着一行烫金的隶书:“钢铁脊梁·三代同行——致敬华夏铁路奠基人”。
在邀请函下方,夹着三张特殊的车票。
票面不是常见的粉红色软纸,而是半透明的磁卡材质,上面印着那辆流线型的银白色列车。
出发站:大同南。
到达站:燕京南。
车次:G2008(专列)。
席位:01车01A。
“爷爷,这车我在杂志上见过,叫先行者。”
十八岁的张浩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刚做完的高考模拟题。
他眼睛发亮,盯着那张车票。
“这就是昨晚新闻联播里说的那个跑350的车?真的是那个?”
张国强没说话,只是把车票递给孙子。
“350公里……”
老人喃喃自语,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个握把闸的动作。
“五八年,我第一次上车,那是前进型蒸汽机车。
满载煤水,那一铲子下去就是十几斤。
路况好的时候,我们要把车速悠到80公里,那时候我觉得,这世界上再没比这更快的家伙什了。”
张建国叹了口气,给父亲续了一杯热茶:
“爸,到我开东风4的时候,咱能跑120了。后来上了韶山电力,在大秦线上拉两万吨的大列,也就是这速度。
350……
说实话,我这心里都虚。
那速度,眨眼就是一百米,反应得过来吗?”
“反应不过来那是人不行,不是车不行。”
张国强瞪了儿子一眼,虽然腰背佝偻,但那股子老司机的狠劲还在。
“人家启航既然敢造,就说明人家解决了控制问题。”
老人站起身,走到五斗橱前。
玻璃板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年轻的张国强站在满是油污的蒸汽机车头前,咧着嘴笑,牙齿雪白。
“收拾东西。”张国强转过身,对儿子和孙子下了命令。
“把你那身制服熨平整了。浩浩,把你刚买的那双球鞋穿上。咱们去燕京,去看看咱们华夏自己造的好车。”
“咱们张家三代人,我烧煤,你爸烧油用电,到了你这一辈……”
老人看着孙子,眼眶湿润。
“终于能坐不用吃灰的车了。”
……
黑省,齐齐哈尔。
室外温度零下二十四度。
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屋内暖气片烧得滚烫。
刘桂芳戴着老花镜,坐在炕沿上。她面前摆着那份同样的邀请函。
“妈,隔壁王婶说这可能是骗子。”女儿在一旁削苹果,眼神有些担忧。
“现在诈骗多,哪有大公司免费请人去燕京坐车还包吃包住的?
听说还要体检,别是卖假药的吧?”
“你看这章。”
刘桂芳指着邀请函落款处那个鲜红的印记。
“启航集团,还有铁道部的联合公章,骗子敢私刻公章?那是死罪。”
刘桂芳虽然退休了,但当年她是列车长,那是管着一整列车十几号人的铁娘子。
她抚摸着邀请函上先行者号的照片。
照片很有质感,甚至能看出车窗玻璃的反光。
“七九年春运。”刘桂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跑齐齐哈尔到燕京的绿皮车,那年雪大,车晚点了六个小时。
车厢里全是人,连厕所里都站了四个,那时候车窗密封不好,冷风嗖嗖地往里灌,车厢接头处全是霜。”
“有个老外,不知道是哪国的记者,挤在软卧车厢门口拍照片。
他拍那些钻到座位底下的农民工,拍那些从窗户爬进来的孩子。他那眼神,不是看稀奇,是看笑话。”
刘桂芳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当时就想把他相机给砸了,可人家是外宾,咱们有纪律。
我只能转过身,偷偷抹眼泪,咱们当时落后啊,连让老百姓体面回家都做不到。”
她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350km/h”这个数字上停留了许久。
“如果这车真有这么好……”刘桂芳抬起头,眼神坚定。
“那我也算没白挨那个冻。闺女,帮我把箱底那套老制服找出来,虽然旧了点,但那是荣誉。”
女儿看着母亲挺直的脊梁,不再怀疑,默默放下了手里的苹果刀。
……
疆市,哈密工务段。
这里的风不冷,但是硬。
裹着沙砾的风打在钢轨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买买提·艾山蹲在路基旁,手里拿着一个大号的道钉锤。
他的脸是紫红色的,那是高原紫外线留下的永久烙印。
他手上全是裂口,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是一层坚硬的树皮。
段长拿着电话跑过来,气喘吁吁:“买买提!电话!燕京来的!找你的!”
买买提愣了一下,把沾满黄油的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这才接过电话。
“喂……我是买买提。”他的汉语不太流利,带着浓重的口音。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很清晰:
“买买提师傅您好,我是启航集团的。我们查阅了档案,您在兰新线上维护了三十年铁路,累计步行巡道超过四万公里。
我想代表韩栋先生,邀请您来燕京,体验咱们国家最新的高铁。”
买买提听懂了燕京,听懂了高铁。
他看向远处那条延伸到天边的铁轨。
这两根钢条,像是两条锁链,锁住了他的一生。
他敲过无数颗道钉,紧过无数个螺栓,但他很少坐车。
工务段的人,永远是在车底下、在路基旁看着车轮滚滚而过。
“我……我没钱买票。”买买提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实话。
“不要钱。”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
“所有费用我们全包。不仅请您,还请您的爱人,您可以去天安门看升旗,去启航看新车。”
这个五十岁的维吾尔族汉子,握着电话的手开始颤抖。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冲刷过脸上的尘土,留下一道道白印。
“谢谢……”他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两个字。
他不懂什么核心技术,不懂什么大国博弈。
他只知道,有人记住了他,记住了这个在戈壁滩上敲了一辈子石头的养路工。
……
燕京南站,地下整备场。
此时是凌晨两点。
这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排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列崭新的先行者号静静地停在检修沟上。
但今晚它不再仅仅是一列交通工具。
韩栋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一份图纸,正站在3号车厢门口。
“韩总,按照您的吩咐,车厢内部的时光走廊布置完了。”
袁珊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很亢奋。
“1号车厢是蒸汽时代主题,我们找来了当年的煤铲、司炉工的护目镜,甚至连座椅套都换成了那个年代的材质。”
韩栋走进车厢。
空气中有淡淡的机油味,这是为了还原那个年代的嗅觉记忆。
墙壁上挂着一排黑白照片,有成昆铁路通车时的欢呼人群,有青藏铁路打下第一颗道钉的瞬间。
倪光楠跟在韩栋身后,老院士走到一个复刻的绿皮车硬座前。
那种直挺挺的、填充物很硬的座椅,靠背角度接近九十度。
“就是这个感觉。”
倪光楠拍了拍椅背,发出嘭嘭的闷响。
“当年我们去大西北基地搞计算,坐的就是这种车,三天三夜,腿肿得像发面馒头。
那时候我就想,咱们国家要是能造出像飞机一样舒服的火车该多好。”
韩栋走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