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挂断了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燕京拔起而起的夜景,远处CBD的工地上塔吊林立,探照灯的光束划破夜空。
韩栋今晚的话在他耳边回荡:
“路我们可以一起修,但前提是,你们得先把自己变成这条路上最坚固的枕木。”
但王建军知道,韩栋是对的。
如果不跳这个坑,蜀省永远只能是沿海发达地区的资源供应地,永远处于产业链的最底端。
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收件人只有三个字:张书记。
字数不多,每一个字都是他在心里反复斟酌过的:
“韩栋意在构建全产业链闭环,赢面是未来三十年的工业主导权。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但这次,如果不抓住这根稻草,我们可能连爬上青天的梯子都没了。
建议不惜代价,全力争取,同意置换。”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王建军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攀西大裂谷里那些红褐色矿石,浮现出工人们在充满粉尘的车间里搬运矿石的背影。
三秒后,他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显示“发送成功”。
王建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在那份意向书的资源置换条款一栏,重重地画了一个勾。
与此同时,712套房,辽省代表团驻地。
这里的气氛比608更加压抑。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孙继海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褐色的茶渍。
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全白了,作为从基层车间一步步干上来的老工业人,他对技术二字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
今天韩栋在食堂说的那番话,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愧,也让他看到了一线生机。
“老领导,您喝口水。”
秘书小张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想要换掉他手里的凉茶。
“不用。”孙继海摆摆手,拿起旁边的老花镜戴上,翻开了那个随身携带的黑色电话本。
电话本的封皮已经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和号码。
这些名字,大多是他在各个工厂的老部下、老战友。
他找到了一个号码,名字后面备注着鞍钢总工。
孙继海拨了过去。
“喂?老张吗?我是孙继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老书记?这么晚了,您还没睡?是不是身体哪不舒服?”
“我没病,是咱们的厂子病了。”孙继海直奔主题。
“老张,我问你个事。现在咱们厂里,能不能炼出百米定尺的高速重轨钢?
就是那种能跑三百五十公里的,抗拉强度要达到1280兆帕,端面平直度误差不能超过0.3毫米。”
“U75V热处理轨?”老张毕竟是行家,立刻报出了专业术语。
“老书记,这可是个硬骨头啊。咱们现在的设备,那是五十年代苏联老大哥援建的平炉,后来改的转炉。
要想炼这种钢,得用真空脱气工艺,还得有万能轧机,咱们没有啊。”
孙继海的心沉了下去:“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老张迟疑了一下。
“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有一批八级工,那是国宝。
如果能搞到国外的工艺图纸,再对轧机进行一下技术改造,这就是咱们当年搞鞍钢时的老传统,土法结合洋法。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咱们缺钱,也缺心气。”老张叹了口气。
“现在年轻人都去南方打工了,剩下的老家伙心都凉了。
炼出来的钢卖不上价,大家都不知道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孙继海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如果我说,有一个每年几百万吨的订单,而且是重点工程,只要你们能把这钢炼出来,厂子的心气儿能不能提起来?”
“几百万吨?!”老张的声音都在颤抖。
“老书记,您没哄我?要是真有这活,我这把老骨头哪怕死在炉台上,也要把这钢水给您调出来!”
“好,你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