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三十分,燕京的晨曦刚刚穿透薄雾,将启航大厦玻璃幕墙染上一层冷冽的青灰色。
大厦一楼大厅的空气有些浑浊。
这里平日是绝对的极简主义风格,只有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极具未来感的接待台。
但此刻,这里拥挤得像是一个即将发车的春运候车室。
安保队长老赵站在大厅中央的立柱旁,右手按着腰间的对讲机,目光扫视全场。
他身后站着十二名保安,个个身姿挺拔,却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因为在场这几百号人,随便拎出来一个,在地方上都是跺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人物。
但这会儿,他们都在排队。
“C区的情况怎么样?”老赵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问道。
“C区很安静,粤省的那帮人四点钟就来了,自带了马扎和保温杯,这会儿都在闭目养神,没人说话。”对讲机里传来监控室的回报。
老赵瞥了一眼靠近电梯口的黄金位置。
李振南带来的团队确实素质极高,几十号人穿着清一色的深灰色西装,哪怕是坐在便携折叠凳上,腰杆也挺得笔直。
他们甚至没有交头接耳,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文件在看,除了翻动纸张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其他动静。
这就是头狼的纪律。
相比之下,旁边的蜀省代表团就显得有些焦躁。
王建军虽然坐得稳,但他手下的几个地市级负责人已经去了三趟洗手间,回来时脚步虚浮,显然昨晚通宵开会没睡好。
至于辽省代表团,孙继海正带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围着大厅角落里那个启航集团的Logo雕塑研究,似乎想从那个不锈钢切面上看出启航的金属加工工艺。
“赵队,门口又来车了,是晋省的车牌。”
“拦住,指引到地下二层停车场,告诉他们大厅没地儿了,让他们在车里等通知。”老赵毫不犹豫地下令。
若是放在以前,谁敢让这些车进地下室?
但今天,这就是规矩。
这里是启航。
……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韩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并没有看楼下的车水马龙。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沉闷的声响。
“韩总,这动静是不是闹得有点太大了?”
袁珊把手里捧着的三个文件夹轻轻放在黑胡桃木的办公桌上。
文件夹很厚,封皮上分别用标签纸贴着粤省、蜀省、辽省。
“楼下现在汇聚了全国二十三个省市的代表团,甚至还有两个直辖市发函询问能不能电话参会。”
袁珊看了一眼韩栋的背影,犹豫片刻后说道。
“如果处理不好,这就是一场公关灾难。”
韩栋转过身,喝了一口冰水。
水流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因缺觉而有些发胀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当要建立一个新的秩序时,混乱是必然是伴生的,他们越焦虑,这事儿成的概率就越大。”
他翻开标着粤省的那个文件夹,第一页就是李振南昨晚连夜传真过来的意向书。
上面的条款修改了十七处。
每一处修改,都是在让步。
比如关于IGBT封装测试基地的选址,原本粤省坚持要在现在的广市开发区,那是他们的核心地盘。
但在新的意向书中,地址被改成了启航指定的,位于深市的一块荒地。
这意味着李振南放弃了成熟配套带来的短期便利,选择了一张白纸,任由启航去规划最底层的工业布局。
“那今天的发布会……”袁珊看了一眼手表,时针指向七点十分。
“原来的发布厅只能容纳两百人,现在的到场人数已经超过了六百。”
“不去发布厅。”韩栋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了免提键。
“通知超级工厂那边,把中央展厅的大门打开。”
“我要让他们看的不是演示报告,也不是我的演讲,而是要让所有人听听,真正的工业心脏是怎么跳动的。”
上午八点十五分,启航超级工厂,中央展厅。
因为临时的场地变更,这里并没有铺设红地毯,也没有鲜花和气球。
灰色的自流平地面上,甚至还能看到叉车轮胎留下的黑色印记。
占据最主要位置的,是一条长达四十米的全自动生产线,正在进行最后组装调试的第四代IGBT芯片封装验证线。
所有的外壳都已经拆除,露出了内部精密的机械结构。
银白色的机械臂静止在半空,复杂的液压管路缠绕在设备主体上,黄铜色的散热鳍片在顶棚大灯的照射下,显露出冷硬的工业美感。
在生产线的旁边,摆放着三张沉重的实木工作台。
第一张台上,放着一截两米长的钢轨。
断口处被打磨得光可鉴人,晶体结构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见。
第二张台上,是一根黑色的转子轴,表面吸附着几个极小的金属粉末,显示着它强大的磁性。
第三张台上,则是一个透明的有机玻璃箱,里面泡在冷却液中的是启航列车控制系统的核心主板。
倪光楠穿着蓝色工装,正戴着护目镜,趴在封装线的核心焊接工位前。
他正在校准焊头的初始高度。
“倪老,各省的人已经进厂区了。”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汇报,“车队太长,保安那边正在分流。”
倪光楠没有抬头,他依旧注视着刻度。
“这台贴片机的Z轴精度刚才漂移了0.002毫米。”老院士语气极其严厉。
“让老张把地脚螺丝再紧固半圈,地基的震动传导过来了,这对烧结银工艺是致命的。”
“可是……人马上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