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老哥,咱们还要等到何时?”
终于踏出矿洞,他双腿早已虚软打颤,腹中饥饿如绞。
即便如此,他仍下意识抱紧身后背篓,里面的粗石矿,是他整整七日拼死换来的成果,不知能换得多少银钱和粮食。
“饿了吧?安心等着,矿上的人片刻便到。”
驴老头话音刚落,裴邈尘鼻尖轻轻一动,一股久违的麦香与淡淡肉香随风飘来,直直钻入肺腑,勾得他腹中轰鸣不止。
广场外围,靠近矿工歇息之地,数十名精悍蓝衣小厮正推着板车缓缓而来,车上堆满热气腾腾的馒头与肉菜,香气四溢。
“都安分点!谁敢再乱挤,直接扣掉这月工钱!”
一声厉喝伴随着鞭响破空而出,方才还微微骚动的人群瞬间噤声,再不敢妄动。
便在此时,一道素袍身影自天际御剑而来,落至谷底十丈高空,周身灵气隐而不发。
那人悬立云端,居高临下,淡漠俯视着谷底这群如蝼蚁般挣扎求生的凡人,眼神不起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只只踩在脚底的蝼蚁。
素袍身影悬浮半空,一众矿工与蓝衣小厮纷纷伏地跪拜,不敢仰视。
他们皆是被这些修士引入无尽沙海,才得以此地苟活,靠着挖灵矿换粮,勉强维持生计。
人群之中,裴邈尘抬眼凝望,眼中光芒闪烁,对那凌空而立、宛若神仙的修士,生出一丝炽热向往。
素袍修士神念一扫,微微颔首:“不错,此次矿石,比前几次还要丰厚。”
这些看似粗陋的灵石粗胚,经修士手法淬炼提纯,便能从中析出残存灵石,可供修士所用。
素袍男子大袖一挥,浩荡灵力气浪席卷而下,拂过众矿工身后的背篓。那些沉重石块瞬间簌簌脱落,一粒粒拇指大小、泛着土黄色灵光的灵石滚落而出,灵气逼人。
裴邈尘低头望去,只见篓缝间坠出一粒米粒大小的晶莹灵石,心头猛地狂跳,喉间滚动数次,手指死死攥紧,强压下心中不该有的贪念。
“甚好。”素袍修士淡淡一语,神念再动,上千块下品灵石碎片齐齐腾空,化作万千流光,尽数被他摄入指间的虚空戒内。
凡人拼死七日所得,在他眼中,不过是随手收取的修行资粮罢了。
素袍修士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微微颔首,冷声道:“给他们足量饭食,不得苛待,若是敢克扣怠慢,小心你们的狗头。”
最后一句寒意森森,分明是对着掌管矿场伙食的矿监所言。
谷底庭院中,一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立刻躬身行礼,恭谨应道:“小人定然妥善照料,上仙尽管放心。”
他乃是修仙家族赵氏旁支,身份略高于矿谷中其他凡人,虽不需像矿工那般跪拜,可在真正修士面前,依旧不敢有半分怠慢。
素袍修士淡淡点头:“那就好。此次差事办得不错,你的功劳,我自会如实上报。”
不待话音消散,素袍修士足下飞剑灵光暴涨,化作一道凌厉流光,冲天而起,转瞬便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尽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谷底众人才敢稍稍松气。
裴邈尘手中捧着热馒头与大碗肉菜,此刻却味同嚼蜡。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全是那修士御剑凌空、潇洒离去的模样,心中又羡又涩。
“怎么,羡慕上仙了?”
一旁的驴老头看得通透,苍老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笑意。
裴邈尘默默咽下口中馒头,灌下一大口热汤,望着苍茫天穹,轻声叹道:
“这世上,谁能不羡慕呢……驴老哥,你难道就不曾羡慕过吗?”
“我若有灵根便好了……就可以能拜入仙门,学那飞天遁地之术。”
裴邈尘望着天际,低声喃喃,眼中满是向往。
驴老头默然无言,只是慢慢喝完碗中肉汤,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提醒道:
“快把伤养好,过两日,咱们又要下矿了。”
裴邈尘微微点头,明白老驴头的好意——仙途缥缈,对他们而言不过是痴念。
他们已连续下矿大半月,今日才难得有一日喘息。而此刻,又有一批新矿工正陆续进入矿洞。
这无尽沙海之中,像这样的矿谷足有数百座,数十万如裴邈尘一般的凡俗矿工,被驱策着在地底苦苦求生,一生都困在这黄沙与黑暗之间。
他们被修士带入无尽沙海,自此出入皆成奢望,每月仅有一日能出矿洞透气,余生大半都困在暗无天日的地底。
这一日,裴邈尘仍在矿道中拼力凿石,每一次榔头砸下,热汗便顺着额头滑落,浸透肩头与后背,滴落在满是石粉的地面上。
他剧烈咳嗽几声,抬臂抹汗的刹那,身子骤然一软,失衡跌倒,额头狠狠撞在坚硬岩壁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在灰石上晕开一片刺目猩红。
“小裴!小裴!你醒醒!”
一旁矿工见状纷纷涌来,有人慌忙递过水囊,有人掏出稍干净的粗布按压伤口,七手八脚想要替他止住不断渗出的鲜血,矿洞内一时乱作一团。
然而,即便几位老练矿工用粗布紧紧裹住裴邈尘的额头,鲜血依旧不断渗染出来。
“怕是撞在灵石粗矿里的灵石上了。”
“是啊……这到底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处岩壁,几名矿工眼底已悄然泛起贪婪之色。
心下各怀贪念,竟有人暗暗盼着裴邈尘就此死去,好趁机霸占这处藏着灵石的矿壁。
“让开!都让开!”
驴老头焦急的呼声从远处传来。
裴邈尘是他亲手带进矿谷的,若真死在此地,他实在无颜面对裴家庄的老幼。
“是老驴头来了。”
一名体格还算壮硕的男子见状,快速让开了道路。
不多时,老驴头挤开人群冲到近前,见裴邈尘面色惨白如纸,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冷厉扫过一圈围观众人,低喝一声:“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散开!”
“老驴头,小裴他不会真有事吧?”
“是啊,我们都是关心他,这小子力气大,先前还帮过我不少……”
“滚滚滚!”
老驴头不耐烦地打断,面色愈发阴沉,冷眸盯住那几个迟迟不肯退去的汉子,声音冷得像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小裴还没死,这处矿壁就是他的,谁敢动歪心思,别怪我下手没轻重。”
几人被他一瞪,似是想起什么可怕往事,吓得连忙退到矿壁边,脸色发白,压低声音,偷偷在一旁窃窃商议。
老驴头伸手探了探裴邈尘的鼻息,心中越发焦急。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摸出一个被粗布层层裹紧的小荷包,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匆匆解开一层又一层粗布,从最深处取出一粒泛着幽暗灵光的药丸。
“小裴,张嘴,把它吞下去,说不定还有救……”
老驴头眼中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心疼,却还是咬牙将药丸凑到裴邈尘唇边。
裴邈尘气息微弱,嘴唇颤抖:“驴老哥……我、我怕是不行了……”
他心中清楚,老驴头本就不是寻常人物,能将他带进这矿谷谋一份生路。此刻危急关头拿出来的药,必定不是凡俗之物,珍贵至极。
裴邈尘念及家中妻儿,拼尽最后力气想吞下那颗乌黑药丸,可伤势早已沉重到极致。
他本是凡人,长年在充斥残余狂暴灵气的矿洞中劳作,身子早已被暗中损耗。此刻额头被灵石粗胚撞破,一缕极淡的狂躁杂气侵入,便足以摧垮他脆弱的生机。
望着人已昏死过去的裴邈尘,老驴头咬牙狠下心,将那粒黑药丸直接塞入他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暖流,顺着咽喉直入心脉。
原本气息奄奄、几近断绝的裴邈尘,胸腔里终于重新泛起一丝微弱却清晰的跳动,脸色也稍稍回缓了几分。
“仙师!去找仙师!仙师们一定有办法!”
老驴头急声低喝,咬牙将昏死的裴邈尘往背上驮。可他年迈体衰,刚一撑起身便踉跄着险些跌倒。
他回头望向那几个心怀鬼胎的矿工,沉声道:“你们过来搭把手,把人背出去,小裴负责的这片矿壁,就归你们。”
几人一听要背一个快死的人,都面露犹豫。可一想到那处藏着灵石粗矿的岩壁,眼神瞬间变了。
“成!老驴头,我们来!”
几人立刻上前,七手八脚抬起裴邈尘,快步穿过昏暗漫长的矿道,不多时便冲出矿洞,将人放在了洞外的空地上。
几道人影匆匆从矿洞冲出,立刻引起了值守矿监的注意。
赵矿监面色不悦地走上前,目光冷厉地落在老驴头身上:“你们在搞什么?”
背人的几名壮汉吓得连忙低头,眼神慌乱地瞟向老驴头,不敢作声。
“赵矿监,小裴是我带进矿谷的,如今重伤垂危,求您通融通融,向上仙求个救治。”老驴头低声下气,苦苦恳求。
一身锦衣的赵矿监踱到近前,扫了那几人一眼,冷声呵斥:“还愣在这里干什么?不赶紧回去挖矿,等着挨罚吗?”
几人顿时手足无措,支支吾吾望向老驴头。
“你们先回去干活,矿壁的事,我来跟赵矿监说。”
老驴头一句话落下,几人心中一喜,连连道谢,慌忙转身钻回矿洞。
赵矿监冷眼瞥去,见那几名矿工已经匆匆退回矿洞,才低下头,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裴邈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老驴头,你这分明是故意给我找事。”
他一眼便看穿对方的心思,板着一张冷硬面孔,语气不善。
老驴头放低姿态,低声求告:“赵哥,您就帮老弟这一回。小裴是我亲手带来的,总不能就这么……”
“少来这套。”
赵矿监立刻打断,语气冷得像冰,“我和他没那么熟,我和你也不熟,不用和我套交情。”
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四周,生怕被别人发现,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半分情面也不愿留。
“老赵,你这事做得可不地道,若不是当年……”
老驴头话还没说完,赵矿监脸色骤然一沉,瞬间将声音压得极低,仅够两人听见:
“你再多说一句,这人我便彻底不管了。”
这话一出,老驴头当即闭了嘴,再不敢多言。
赵矿监冷哼一声,甩袖转身,径直朝自己的独立小院走去。
身为这处矿谷为数不多的矿监,他虽只是修仙家族赵氏旁支,却也有着独属的清静院落,远非寻常凡人可比。
老驴头不敢耽搁,连忙背起气息奄奄的裴邈尘,紧紧跟在后面。
不多时,三人便进了庭院。老驴头小心翼翼将裴邈尘平放在石桌上,满脸焦急地望向赵矿监,眼神里全是恳求。
方才被警告过一次,他心中清楚,眼前这人是小裴生死唯一的希望。
自己再也不敢有半分逼迫,只能忐忑等待,生怕一个不慎,连最后一点希望都彻底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