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自然是鄢懋卿交代沈坤说的。
也是在得知鄢懋卿有意将昨夜的这场“倭乱”全部推到倭国身上时,沈坤终于彻底笃定了鄢懋卿的心意,心中再没有半点彷徨。
高拱没有骗他,鄢懋卿是个特别记仇的小心眼。
但鄢懋卿的记仇与一般人的记仇还不一样。
这个小心眼的弼国公记的不只有人怨,也不只有家恨,他心中还记国仇!
沈坤不由又想起了此前鄢懋卿率军攻破鞑靼王庭、阵斩俺答的事情。
当时鄢懋卿擅自发兵的理由,在许多人看来都过于儿戏,甚至有挑起边衅的嫌疑,只是因为俺答派使者前来放了一句狠话,威胁若不尽快通贡就要发兵南下。
但现在再去看,那极有可能就是因为鄢懋卿这堪称小心眼的记仇,对俺答新仇旧恨一起清算了属于是。
记仇能够记到鄢懋卿这个份上……沈坤觉得只能尊称鄢懋卿一声“海内大儒”才足以表达心中的敬意了!
这难道不正是最正统的儒学经典《春秋公羊传》中提倡的“大复仇”思想么?!
现在的大明,朝廷奉“程朱理学”为官学。
近些年又出来一个备受江南缙绅推崇的“阳明心学”,其在江南的影响力甚至一度超越官学,哪怕朝廷曾经下令禁止也无济于事。
在沈坤看来,无论是“程朱理学”,还是“阳明心学”,都脱胎于儒学经典,也有人说是集儒家之大成。
两者无论有何高度,也都必须以儒学道德思想为根基,否则便都是无根之木,都是空中楼阁。
然而他这三十余年见过的人与事却并非如此。
无论是朝廷,还是坊间,无论是“程朱理学”,还是“阳明心学”,从上到下的人们似乎都陷入了一个怪圈。
人们都只专注于“程朱理学”和“阳明心学”,不遗余力的栽植这棵无根之木,煞费苦心的修建这座空中楼阁,却对儒学经典学说这个真正的根须熟视无睹,将儒学道德思想这个真正的地基抛诸脑后。
这在沈坤看来,才是最大的问题。
一棵根须不牢的树木,长得越大便越经不住风摧。
一座地基不稳的楼阁,建的越高便越受不住地动。
因此沈坤看到,本该各有可取之处、甚至互补互通的“程朱理学”和“阳明心学”,被有心之人推向了两个对立的极端。
要么成了误国愚民还理所当然之“理”,要么成了虐民利己还心安理得之“心”。
这便是逐末忘本!
两千年前的儒学经典学术和儒学正统思想何时教过这些歪理邪说,误国愚民怎能有理,虐民利己怎还有心?
归根结底,大明出现这些问题的根本原因,就是这些思想学术中根基已经坏了,或者说所谓的儒生学士中,多是一些沽名钓誉、急功近利、歪曲经典的伪君子,真正还能像鄢懋卿这样尊重并贯彻到底儒学经典学术和儒学道德思想的正统儒士太少了!
沈坤甚至可以预见。
在不久的将来,一旦遭遇狂风巨浪,一旦经受地动山摇。
无论是“程朱理学”还是“阳明心学”,哪怕再有可取之处。
也一定会因为这些伪君子假儒生的言行,如同无根之木和空中楼阁一般轰然倒塌,自此遭受世人的唾弃与非议。
非但如此,甚至就连两千年前的儒学经典学术和儒学道德思想也要跟着一同背负骂名,甚至被一些极端无知的世人通盘否定……
相比较而言,鄢懋卿这个“小心眼”,才是真正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海内大儒”!
沈坤并未意识到。
他现在心中产生这样的想法,其实也当得起“大儒”二字,“自有大儒为我辩经”的“大儒”。
不过他对鄢懋卿“大复仇”的解读倒也的确不无道理。
因为“倭寇”之所以叫“倭寇”,不管在大明涵盖的范围有多广,也一定与倭国脱不了干系。
距今二十年前的“争贡之役”就先不说了,始作俑者距今仍未伏法。
而自“争贡之役”之后,大明与倭国的朝贡贸易在官方层面彻底断绝,倭国浪人侵袭大明东南沿海就没有断过。
海商走私也好,上岸抢掠也罢,受江南缙绅和佛郎机人指使生事也算,这些事件中都能看到倭国浪人的身影,这些年来死于倭国浪人之手的明人又岂止千万?
只不过许多事情都被不愿担责的地方官员大事化小,或是瞒而不报罢了。
这些事情有些皇上根本就不知道,又或是地方官员压制影响,报到上面也不会引起重视。
但东南的百姓却是切切实实的经受着倭寇的袭扰,沈坤这个南直隶淮安的状元亦是感同身受,因此才会在进入翰林院之后立刻将东南倭患之事端上台面,却因此受到了排挤与冷落。
在沈坤看来,这就是倭国对大明的侵略,与北方的鞑子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国仇,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的国仇!
而以他对鄢懋卿的了解,他此刻将此事推到倭国头上也绝对不会是心血来潮。
他必是已经剑指倭国,这是在制造一个发兵征讨的正当理由,也是在煽动江南上下的畏惧与仇恨,以图师出有名,霸王道杂之!
如果鄢懋卿果真能够报得此仇……
沈坤还有什么好执着的呢?
要知道,他最初执着的心愿,也不过只是避免家乡淮安的百姓遭受倭寇袭扰罢了……
“砰!”
话音刚落,沈炼又是一巴掌拍在案几上,目眦欲裂:
“简直无法无天,倭国自古以来便是我国之附属,这般竟敢以下犯上,难道当我大明是纸糊的么?!”
“这……”
徐阶闻言却是心念一动,下意识的追问道,
“沈抚台,听闻昨夜嘉兴府有一些漕工、水手异动,不知究竟是何情况?”
“我知道徐部堂在担忧什么,此事不必放在心上。”
沈坤瞟了徐阶一眼,正色说道,
“说来也是巧了,这些漕工、水手受人煽动才围了漕运衙门和嘉善县衙,便遭遇了倭寇的人马。”
“这些漕工、水手怎敢与杀人舔血的倭寇相抗,仅是一个照面便一哄而散,弃漕运衙门和嘉善县衙而去。”
“后来嘉兴知府章允贤得知消息率人赶来,漕工、水手与倭寇都已不知去向,漕运衙门和嘉善县衙也完好无损,并未遭遇任何损失。”
“随后章允贤又立刻抓捕了漕运港口的漕工、水手,询问之后方才得知许多漕工、水手其实是被东家拖欠了工钱,又受人煽动以为是受朝廷近日推行国策所致,因此聚众闹事。”
“于是章允贤只杖责了几个参与闹事的工头,又当众答应亲自替漕工、水手讨回工钱,已经安稳住了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