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这些卫所呈递上来的战报,心知昨夜这场倭乱究竟是何情况的沈坤简直气的想笑。
昨夜的“倭寇”主力虽是鄢懋卿在桃花岛上秘密练出来的新兵,但每支“倭寇”其实都是由此前跟着鄢懋卿一同上岛的那些英雄营将士统领。
这些英雄营将士不但在俺答王庭经受过血与火的历练,来到东南之后还已经积累了一定的“从倭”经验,并且还领了鄢懋卿亲自参与规划的行进和撤退路线,绝对没有与任何卫所发生正面冲突。
结果在这些卫所呈递的战报中,这场“倭乱”却成了一场比此前十万鞑子南下掠关还要伤亡惨烈的大战?
“算出来了么?”
沈坤心中万分无语的对正在统计这些战报伤亡数目的主簿问道,
“总共阵亡多少,恐怕不是一个小数目吧?”
主簿指了指剩下的一小部分尚未查看的战报,明显很不自信的答道:
“回抚台的话,还有一些战报尚未统计进去,不过目前的阵亡数目已逾四千……”
“已逾四千?!”
尽管沈坤此前看到各个卫所在战报中呈报的你两百我三百的阵亡数目,已经知道最后的总数一定不会是个小数目。
但当他听到这个数字之后,依旧瞬间瞪大了眼睛,随即气极反笑:
“呵……呵呵……这些浙江卫所的平账手段可真是令我大开了眼界啊,可算是让他们找到合适的机会了!”
沈坤会产生这么大的情绪波动,还是因为他的见识少了一些。
要知道如果鄢懋卿没有出现的话,只需再过个十来年他便会见识到比这更夸张的战报。
说的就是那场充满了诡谲与争议的“嘉靖倭乱”。
嘉靖三十四年六月初七,五十三名倭寇自浙江绍兴上虞县登陆,历时80余日转战三千里,攻掠杭、徽、宁等二十余州县,直逼南京城下,一路畅通无阻,搏杀明军近五千人……
如此离谱的战报。
南直隶与浙江还不是报上去了?
皇上和朝廷还不是信了?
史官还不是将这件事记进了史书里面,以供后人瞻仰?
相比“嘉靖倭乱”,这回好歹也是数千“倭寇”大举入侵。
而沈坤估摸着将所有的战报全部统计完毕,明军的伤亡总数倒还不至于过万。
若是按照比例计算的话,如今这些卫所上报的伤亡数字还真算不上夸张,至少要比“嘉靖倭乱”靠谱的多。
“那……抚台,剩下的这些战报还需要统计么?”
主簿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对表情已经有些失控的沈坤报以苦笑。
“继续统计,我倒要好好瞧瞧这些人究竟能有多无耻!”
沈坤咬着牙道。
不过统计这些战报并非是为了上疏皇上,而是为了先让鄢懋卿瞧瞧这些卫所军官究竟有多抽象。
甚至此刻他的已经开始期待鄢懋卿得知此事之后的表情,他觉得即便鄢懋卿素来算无遗漏,也一定不会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大抵很难再像平时那样处变不惊。
所以这些战报和统计出来的明军阵亡数目,他必须亲自当面向鄢懋卿报告,好好观察一下鄢懋卿的表情。
至于如何处置此事,则就需要鄢懋卿来拿主意了。
因为目前沈坤也不知该怎么办才最为妥当。
他出身南直隶淮安府大河卫军籍,当然知道卫所军中存在哪些弊病,自然也明白这些卫所为什么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谎报阵亡。
其实在《大明会典》最初的制度中,对于阵亡、陷没(失踪)和伤病等不同情况的将士,是有一个相对标准的查验办法,以此来确保优抚和军功无误的。
不过因为在实际操作过程中存在各种各样的复杂问题,导致这些查验办法面临很多困难。
尤其是自土木堡之变之后,大明的京师三大营几乎损失殆尽,由朝廷官员重新搞出来并控制的团营之后,这些检验办法便渐渐弃之不用了。
自此大明军队便开始普遍采用一种更为省事、更为高效、也更容易规避责任的查验办法
——查在营。
所谓“查在营”,顾名思义就是只清点战斗后活着回到营地的人数,剩下没有回营的官兵,不管是阵亡、被俘还是逃亡,一律按阵亡上报。
久而久之,这种投机取巧的查验办法已经成了朝廷和军官达成共识的制度,也早已成了军中“债帅”掩盖逃兵、敛财、平账和化债的重要途径。
而对于土木堡之变后的历代大明天子而言。
哪怕明知这种制度存在很大问题,也知道大明卫所早已烂进了骨子里,许多战报都已不可取信,也不得不捏着鼻子默默认下。
毕竟卫所制度是大明最为核心的军事制度,直接干系着大明的社稷命脉。
没有了京师三大营的压制,任何一个天子都没有勇气对遍布天下的卫所边军开刀,更没有勇气打破廷臣与卫所军官达成共识的惯例制度。
否则同时得罪了文官集团和卫所军官,极有可能面临比削藩更加严重的后果……
……
双屿港。
“共计阵亡六千六百二十一人……呵呵呵,不愧是我知道的东南卫所。”
鄢懋卿非但没有露出沈炼期待的失控表情,言语中还好像对此早有所料,如今终于验证了心中的某些猜测一般。
弼国公居然连这种话本都不敢杜撰的事情都能料到?
沈坤大失所望之余,忍不住在心中腹诽起来。
诚然,大明卫所制度的腐败糜烂,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朝廷从上到下心中都该有数。
但是浙江这些卫所能够在这场倭乱中递交出这般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的战报,却是任何人都不该提前料到的吧?
毕竟前些年大明北方边镇时常受鞑子动辄数万、甚至十余万人南下掠关,也从未在任何一次战事中呈递过如此离谱的战报,压根就没有这样的先例好吧?
正如此想着的时候。
就听鄢懋卿又扬着眉毛似笑非笑的道:
“如此一来,他们非但不用背负尸位素餐的罪责,还利用此事平了一部分卫所军籍上的空饷账,又可以顺势向朝廷索取一笔可观的抚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