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不久之后皇上因这场倭乱决心剿倭,派人前来调兵遣将,他们也不必再担心暴露出以前的问题。”
“真是一举多得的好算计,他们岂能不争先恐后?”
沈坤立刻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正色说道:
“正是如此,偏偏咱们还不能暴露身份站出来揭穿他们,否则只怕问题更大,这才是此事最大的难点。”
鄢懋卿继续笑道:
“这件事沈炼知道了么?”
“沈炼已经有所耳闻,不过他不知这场‘倭乱’的内情,因此暂时并未对这些战报生疑,只是对‘倭寇’恨得咬牙切齿。”
沈坤摇着头回答,接着又连忙面色古怪的劝道,
“弼国公该不会是打算拉沈炼入伙,向他坦白这些事情吧?”
“恳请弼国公务必三思,沈炼的性子您也是知道的,他若得知这些事情的内情,只怕非但不会与咱们共同进退,还会将咱们视作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定要将咱们也一同捉拿归案。”
“偏偏弼国公又深明大义,明白此人只是蠢直罢了,定是下不了狠心像处置那些虫豸禽兽一样对他出手,届时左右为难的还是弼国公。”
“哈哈哈哈。”
鄢懋卿闻言笑出声来,
“好你个伯载兄,我看你是敬佩沈炼的刚直正义,不愿我将他当做弃子利用,故意用这种话来架我吧?”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弼国公,下官的确是有这份心意。”
沈坤尴尬一笑,老实的承认道,
“这些时日沈炼的行为作风下官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此人除了是个不知变通的直人,始终廉洁勤政,严明法纪,嫉恶如仇,又敢搏击豪强,仗义保护良善,的确是朝中少有的清正严明之人。”
“不过下官也并非是捧架弼国公,而是心中有感而发。”
“下官跟随了弼国公这么久,也从未见过弼国公对无辜良善出手,哪怕如今是这场倭乱所杀之人,亦是弼国公亲自精挑细选,皆为依《大明律》处置也合该抄家诛族之人。”
“因此下官坚信弼国公断然不会谋害沈炼,只是担心弼国公与沈炼之间存在误解,只怕弼国公将来后悔……”
鄢懋卿笑着拍了拍沈坤的肩膀:
“安心吧伯载兄,我与他相识比你更早,此前亦有在大草原上喝风的交情,怎会不知他是个什么货色?”
“弼国公英明。”
沈坤垂首道。
“不过这件事还是他去办更为合适。”
鄢懋卿接着又道,
“他也是军籍出身,你回去之后只需隐晦向他表达对这些阵亡数目的怀疑即可,别的什么都不用多说,他必是闻着味就查过去了。”
“另外,你还可以有意无意的向《大明会典》的祖制方向去引,重提大明立朝之初统计伤亡时的查验尸首制度。”
“既是祖宗之法,法理上便绝对比如今的‘查在营’制度更站得住,以沈炼的性子必定对此事刨根问底。”
“届时这干卫所虫豸被逼到角落,也必将方寸大乱,自然便要做些什么铤而走险的事情加以应对。”
据鄢懋卿所知,大明朝廷不认‘查在营’给出的战报,重启大明立朝之初统计伤亡时的查验尸首制度,已经到了近百年后的明末崇祯年间。
崇祯帝作为最勤奋的灾难级微操皇帝,可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前朝皇帝不敢做的事他几乎都做了一遍。
重启查验尸首制度就是其中之一。
这种既得罪文官集团,又得罪卫所军官,就算不是亡国的直接诱因,也为他后来与满朝文武的疏离,还有各路起义军的愈剿愈盛埋下了伏笔。
众所周知,无论是李自成,还是高迎祥、张献忠这些起义军,其实背后一直都有人在暗中资助与煽动。
甚至就连满清,也同样有人在暗中提供情报与物资。
不过今时不同崇祯时期。
崇祯帝办了之后会坏事的事,鄢懋卿却未必就不能办。
崇祯帝办这些事的时候,手里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要钱没钱,要兵没兵,内忧不断,外患更甚,那是最需要维稳,最不适合微操的时候。
而现在呢。
早已是一个成熟皇帝的朱厚熜,既然敢听凭徐阶以浙江为试点推行“摊丁入地、地丁合一”之国策,还敢听从鄢懋卿的建议,公然下诏对浙江施以堪比“奏销案”的强压。
便说明朱厚熜绝对已经掌握了“造反”和不惧乱局的底气。
毕竟此前鄢懋卿给他捞回去的那些钱不是白捞的,高拱替他练的那些兵也不是白练的。
加之鞑靼已经被鄢懋卿稳住,满清还尚无半点起势,整个东南沿海又已经被完全被鄢懋卿掐住了脖子,倭国浪人进不来,佛郎机人也进不来,海商也必须仰仗他的鼻息才能出海。
现在朱厚熜可谓是要钱有钱,要兵有兵,外患不在……
就算东南稍微出点内忧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正好可以杀鸡儆猴。
甚至根本就不需要朱厚熜侧目,桃花岛上那伙空前强大的“倭寇”自会出手。
而且鄢懋卿心中比谁都有数。
江南的这干官员、缙绅和商贾惜命的很,这些卫所军官也是一样……有明一朝,哪怕是崇祯帝疯狂微操、大明大厦将倾的时候,他们也照样没有拼死一搏的魄力。
“铤、铤而走险?!”
沈坤听完这话却是吓了一跳,这四个字放在浙江沿海的这些卫所身上,难道不比谎报伤亡平账严重?
“把心放肚子里,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鄢懋卿依旧淡淡的发笑,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回不了头了,我推测他们只有几个‘铤而走险’的方向,而这几个方向都是我之所愿。”
“只要他们敢做出来,非但可以让他们背负更加严重的罪名,还严重违背公序良俗,足以让皇上和我们顺势裹挟民意,站在道德制高点光明正大的审判他们。”
“一旦民意加身,非但是徐阶的国策可以减少许多阻碍,亦可顺理成章的革新卫所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