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鄢懋卿的胸有成竹的确令沈坤安心了不少,但同时也令他心中有些七上八下,终是忍不住问道,
“弼国公是打算让这沈炼也像徐阶一样,去做那变法之臣?”
这让他感觉鄢懋卿多少有些自相矛盾。
因为此前鄢懋卿与他谈论过对“变法之臣”的看法,那时便早已令他明白,鄢懋卿不遗余力的“支持”徐阶贯彻国策,去成为那个极有可能名留青史的变法之臣,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而此时此刻,鄢懋卿却又将沈炼也置于如此境地,怎么想都他刚才所提及的“交情”相去甚远。
同时,这也不是沈坤希望看到的事情。
他觉得沈炼这种清正严明的人,不该遭受鄢懋卿如此对待,也不符合鄢懋卿平日里的作风。
“他配么?他不配。”
鄢懋卿闻言却又笑了起来,
“他倒是想做这变法之臣,如今他以为父母妻儿已经遇害,心中已再无牵挂,做起事来必将更加坚决,更加嫉恶如仇。”
“如此施加在那些卫所军官身上的压力,也必将前所未有,甚至倘若这些卫所军官狗急跳墙,妄图加害于他,他说不定还巴不得杀身成仁,去做大明卫所制度的吹号之臣,去做那留名青史的革新之臣。”
“不过他不配,他曾经坏过我的好事,我又怎会让他得偿所愿?”
“所以……”
沈坤心中越发七上八下,这番话听着越发矛盾了。
首先逻辑上就存在问题。
如果沈炼曾经坏过鄢懋卿的好事,鄢懋卿心中记恨沈炼,那不是更应该让他去做这革新之臣,使其像徐阶一样架在火上炙烤?
可鄢懋卿偏偏又不这么做,听这意思似乎还要将沈炼保护起来……
这是什么道理?
“所以,沈炼去办这件事的时候,除了他率领自己的锦衣卫,你也派些英雄营的将士暗中予以保护,以防万一。”
鄢懋卿咧开嘴笑出了标志性的险恶笑容,
“而我呢,弗朗机人已经送来了剩余的赎金,阿方索公爵也已经安然离开了双屿港。”
“接下来我与咸宁侯随时可以回归大明……沈炼将这些卫所搅得惶惶不可终日,局势几近脱离掌控之日,便是我与咸宁侯高调回归之时。”
“我与咸宁侯将截胡沈炼。”
“沈炼最多只能做个吹号之臣,届时你亦可顺势退居二线。”
“而这革新之臣,必须是咸宁侯来做。”
“嗯?!”
沈坤瞬间恍然大悟。
这个安排真是妙啊,绝妙!
一旦鄢懋卿和仇鸾回归大明,那么他这个兼领浙江军政的代理巡抚当然要让位。
鄢懋卿自然要官复巡抚一职,掌握政权。
仇鸾自然也要官复总督一职,掌握军权。
而这卫所方面的事宜,便是仇鸾的分内之事,沈炼哪怕跳得再高也显不出他来了,无论功过都是仇鸾这个总督首当其冲,革新之臣自然也要由他承担。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仇鸾就是这个问题。
旁人不知道此前那场“绑架”的内情,但仇鸾这个当事人纵使再愚钝,也不可能直到现在都一无所知。
何况他早就听说,仇鸾很早以前在桃花岛就已经不是阶下囚了,这个家伙甚至可以在桃花岛自由走动,因此如今知道的秘辛只会更多。
老话说得好,“人心隔肚皮”。
鄢懋卿又怎么能够确定仇鸾回归之后不会立刻将所知的秘辛公之于众,立刻出卖桃花岛,立刻出卖鄢懋卿和英雄营呢?
毕竟才到浙江出任就被绑架,还被控制了大半年的时间,仇鸾纵使在桃花岛上的时候表现的再服帖,心中又怎会没有怨气,又怎能在回归大明之后依旧任由鄢懋卿拿捏?
最重要的是,这个仇鸾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坤早就听人说过,此人此前出任两广总兵、宁夏总兵和甘肃总兵时,都曾传出贪虐傲慢之名,甚至公然向下僚索取贿赂。
这事曾经还闹到过皇上那里,只不过皇上念及他此前在“大礼议”中的支持功劳,始终纵容无视罢了。
这样的人,真的值得相信?
确定不是像布政使蒋正初一样喂了鱼更加稳妥?
心中想着这些,沈坤越发感到担忧,当即施礼劝说:
“弼国公此计甚妙……只是仇鸾这个人不值得相信,只怕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恳请弼国公三思!”
鄢懋卿却依旧是笑:
“如果我告诉你,这回的这场倭乱正是由仇鸾统率为之呢?”
“啊?”
沈坤一怔,难以置信的道,
“弼国公的意思是说,仇鸾已经递上了这样的投名状,他已经上了咱们的船,再也回不了头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仇鸾还怎么回头?
这都不是通倭,而是投倭!
如此一来,无论他如何解释,也永远摘不掉率兵杀害“大明子民”、甚至实施灭门暴行的罪名。
到时候哪怕皇上依旧有意护他,浙江人士也容不得他,天下人士亦是如此,皇上又怎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这可比去做一个“革新之臣”要严重得多,再不济革新之臣也还能留个褒贬参半的名声,而不是被钉死在耻辱柱上,使仇家子孙世世代代抬不起头来!
所以仇鸾非但不会背叛,他还得竭尽所能维护这艘贼船,这样才能确保自己不会随这艘贼船一同沉没。
这一刻。
即使沈坤早已对鄢懋卿的算无遗漏领教颇深,此刻也依旧肃然起敬,忍不住发自内心的赞叹起来:
“高!实在是高!”
……
杭州,长安镇所。
“咸协镇,长安镇所上报阵亡一百一十七人,我要验尸!”
在沈坤的明示与暗示之下,沈炼果然闻着味就率领锦衣卫去了临近的卫所,坚持依《大明会典》中的祖宗之法查验阵亡将士遗体。
“验、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