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镇所只是一个千户所,千户咸半青心头一颤,连忙陪着笑道,
“沈部堂恕罪,长久以来咱们卫所都默认以‘查在营’制度上报阵亡,怎地忽然便要验尸?”
“什么叫做默认?”
沈炼面色严肃的道,
“我只知无论是在《大明会典》中,还是《大明律》中,亦或是《诸司职掌》中,都从未有过‘查在营’制度之明文。”
“既然没有明文,那便不是朝廷设立的制度,何来默认之说?”
“不知你这所谓的‘查在营’制度,究竟是你们长安镇所自己私设的制度,还是浙江省自己私设的制度,亦或是南京兵部与大明兵部私设的制度?”
咸半青只是个庸才,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这个问题中的关节所在,依旧陪着笑解释道:
“沈部堂误会了,这制度下官怎敢私设制度,只是此前的战报皆是如此上报。”
“报上去之后,浙江指挥使司都是认的,南京兵部与朝廷兵部也都承认,这不就形成了不成文的制度么?”
他非但没有意识到沈炼提问的关节所在,还自以为可以用浙江指挥使司、南京兵部和朝廷兵部给沈炼施加压力,使得沈炼不敢也不能坚持验尸。
毕竟就算沈炼是正三品的南镇抚司镇抚使,若非这回领了皇命前来浙江公干,那也不过是个只掌管锦衣卫内部自检的虚权官职。
正三品的虚权官职,在一砖头砸下去能砸着一大堆部堂的京城,实在算不得什么。
难道还会有人偏要找这么多级兵部衙门的麻烦不成,就不怕在朝中树立强敌?
再者说来,“查在营”制度干系的可不是他一个人的利益,而是干系所有兵部制下官员将领与许多勋贵的制度。
谁若是定要在这个制度上找事,那无异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到时候恐怕与沈炼为难的可就不是他了,他本来也没这个资格,而是兵部制下的所有官员与朝廷勋贵。
一旦闹到这一步,莫说是他这个小小的三品镇抚使,就算是内阁与皇上,怕也需慎重考虑。
因此他觉得沈炼如果不是傻子的话,应该已经听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了。
咸半青正如此想着,然后就听沈炼对身后的录事书记说道:
“原来如此……记录在案!”
“杭州长安镇所千户咸半青供认:大明兵部、南京兵部、浙江指挥使司于《大明会典》、《大明律》、《诸司职掌》之外欺上瞒下,私设制度,于大明祖制不敬,视朝廷制度无物!”
“是!”
录事书记本就捧着爰书,当即奋笔疾书。
“慢慢慢!沈部堂且慢!”
咸半青见状顿时大惊失色,吓得语气都不顺畅了。
就刚才这话若是呈递上去,可就不是沈炼一人同时得罪大明兵部、南京兵部、浙江指挥使司的事了,他才是首当其冲承担怨恨的那个人。
这么大的怨恨他一个小小的卫所千户如何承担得起?
这已经不只是让他丢官了,而是要取他的身家性命,甚至可能干系全家全族的身家性命!
“怎么?”
沈炼斜睨过来。
他只是刚直不阿、嫉恶如仇,但却绝对不是蠢人,否则又怎能跨过千军万马考中进士?
这官场上的人情世故他也并非不懂,只是不屑和光同尘罢了。
这样一个小小的卫所千户,智慧与见识不及京城那群老狐狸万一,若是连这种人都拿捏不住,他沈炼这南镇抚司镇抚使就不用干了,历史上更不配成为严世蕃都畏惧与憎恨的人。
“沈部堂,下官不是那个意思,下官的意思是……下官的意思是……”
咸半青显然脑子已经有点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为自己申辩,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咸协镇不是那个意思,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炼又面色清冷的道,
“难道咸协镇是想替大明兵部、南京兵部、浙江指挥使司担下此事,承认是自己逾越大明祖制,于制下镇所中私设制度?”
“若咸协镇真有此意,这可是堪比大不敬的十恶不赦之罪,我倒也并非不能成全于你。”
“以咸协镇的品秩,此事不需上疏皇上圣裁再行查办,请咸协镇立即交出官印,配合锦衣卫办案!”
咸半青已经被彻底绕了进去,下意识的摆着手后退两步:
“不不不,下官也不是这个意思,下官怎敢逾越大明祖制,又何德何能敢私设制度!”
“那我再来问咸协镇,究竟有没有这个所谓的兵部上下默许的‘查在营’制度?”
沈炼则随之上前一步,可谓步步紧逼。
“没、没有,没有这个制度。”
咸半青连连摇头,脑子已是越来越不清醒。
“很好,记录在案!”
沈炼又对身后的录事书记喝了一声,随即再上前一步:
“既然没有这个制度,那么此前咸协镇上报的战报便不合制度,必须依大明祖制重新验尸核对,请咸协镇领我前去敬拜这些大明英烈的遗体!”
“埋、埋了,对对对,阵亡将士的尸身已经被家属领回,各自入土为安,对,就是这样!”
咸半青已经被逼到了死角,却在这时候急中生智,连忙又道。
“记录在案!”
沈炼再次对录事书记冷声喝道,
“既是已入土为安,便总该有坟冢墓碑吧,那就请咸协镇领我前去给这些大明英烈上柱香,慰问这些大明英烈的家属。”
“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咸协镇,我既是奉皇命前来浙江公干,便是皇上钦差,如今我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代表皇上问你,你若推三阻四言辞不实,便又有了欺君之嫌。”
“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将记录在案,以供皇上日后查阅!”
“因此请你想清楚再说话,休要继续自误,将本来只是流放徒刑的事变成死罪,最终怕还要连累家人!”
“我……我……”
面对沈炼的咄咄相逼,咸半青已是面如土色,活脱脱一个“马科长表情包”。
他本来就只是一个世袭而来的镇所千户,书读的不多,见识也极为浅薄,平日里在手底下的军户面前装得像个人,出了镇所在那些江南官员、缙绅和商贾面前,也不过是个稍微高级一点的“赤佬”。
长了这么大,他何时经历过这种阵仗?
此刻他的脑子里面只剩下了声声回响的四个字:
记录在案!
记录在案!
还是记录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