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以雷霆之势查办长安镇所千户咸半青的消息,立刻在浙江一众卫所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时之间,各个上报虚假阵亡战报的卫所指挥使与千户人人自危。
《大明律·兵政》对此有明确规定:
【谎报阵亡者,轻则杖一百,或流放徒刑,罢职不叙。
若因而导致决策失误或作战失利者,视为失误军机,斩!】
也就是说,这个罪名就算完全查明,以当前的情况其实也尚且罪不至死。
不过对于这个卫所指挥使和千户而言,“罢职不叙”才是最令他们无法接受的制裁。
因为这些人都是军籍,一旦“罢职不叙”他们也依旧世世代代无法摆脱军籍,却从原本剥削虐待军户的军官,变成了受人剥削虐待的军户。
而也只有这些平日里不把卫所军户当人的军官,才最明白沦为无权无势的军户有多凄惨,有多生不如死……
所以他们断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于是在长安镇所的消息传开之后,这些卫所的指挥使和千户立刻唇亡齿寒,悄然展开了行动。
……
嘉兴府海宁卫。
“这可如何是好?”
指挥使殷飞章焦躁不安的来回踱步,口中不停的絮叨与埋怨,
“这个沈炼不知发什么癫,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否认‘查在营’制度,搬出大明祖制强行查验阵亡尸首,他究竟想要作甚?”
“如今长安镇所千户已经被他以谎报阵亡之罪缉捕下狱……嘉兴距离杭州本就不远,只怕很快便也要查到海宁卫来!”
“这都算什么事啊?”
“我今年莫不是犯了太岁,先来了章允贤那么一个油盐不进的搅屎棍知府不说,如今又粘上了沈炼这么个不知进退的锦衣卫钦差,究竟还让不让人活了!”
“事到如今,教我上哪里去给他找来这么多尸首应对战报中的阵亡尸首,如何才能将此事蒙混过去?”
“早知会是如此,便不该借这次机会去平卫所脱籍逃亡的军户账!”
“其他的那些指挥使与千户也是没有脑子,就算平账也不是这么平的,每个卫所都凑在一起,竟一股脑报出了六千多阵亡,朝廷怎么能够不质疑,锦衣卫怎么能够不追查,他们都是长了一个猪脑袋么?!”
一旁的佥事听着殷飞章的话,心中忍不住吐了个槽:
话说协台你不也是一样,这六千多阵亡里面你自己就独占了四百多好吧?
许你平账却不许旁的卫所平账,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怪只怪你们这些人平日里使用类似的手段欺上瞒下惯了,上面的那些官员也与你们同流合污太久了,已经令你们失去了起码的警惕与头脑。
“你倒是出个主意啊,现在究竟该如何是好?”
殷飞章埋怨了半天,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终于蹙眉看向了佥事。
“协台,末将以为事已至此,恐怕只有行非常之事才能蒙混过去。”
佥事作沉吟状,有些含混的说道。
“你说明白一些,什么非常之事?”
殷飞章立刻停下脚步,身子微微前倾问道。
佥事随即将声音压的很低,语气也极为谨慎的说道:
“如今沈炼执意查验阵亡尸首,只要能够将尸首提供出来,沈炼自然无话可说,这件事也就算蒙混过去了。”
“因此问题的关节便在于尸首……不过是四百多具尸首而已,协台若是有心去凑,安有凑不出来之理?”
殷飞章闻言一怔,眉头随即蹙得更紧,嗓子也同样捏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杀良冒功?不,杀良冒尸?”
“杀良冒功”的事情同样自古便有,尤其是在以首级换军功的制度和军队监管制度已经失能的情况下,更是屡见不鲜。
明史中亦有相关的明确记载,曰:“甚或掩败为功,杀良民冒级,阁部共为蒙蔽。”
而不论是“杀良冒功”,还是殷飞章与佥事所说的“杀良冒尸”,实际操作起来并无任何区别,无非一个是为了冒功,一个是为了掩事而已。
“协台误会,哪里需要如此铤而走险!”
佥事闻言吓了一跳,连忙躬身把话说的更加明白,
“下官的意思其实是,既然沈炼要查验的是死尸,协台就可以从死尸下手。”
“嘉兴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病死的、饿死的、老死的、摔死的、淹死的,只我们说话的空当,不知又有多少人成了死尸。”
“有人死,就有人下葬。”
“只要协台愿意花些钱财,甚至不用自己出面,自会有些平日里偷鸡摸狗的泼皮流氓将这些新近下葬的尸首给协台带来,还怕凑不出这四百多具尸首?”
“届时协台只需在这些尸首上略作改刀,距离这次的倭乱又已经过了一些时日,尸首已经有了腐烂迹象,就算是天底下最高明的仵作也查不出什么,何愁不能将沈炼糊弄过去。”
“嗯?”
殷飞章一听眼睛都亮了,当即喜道,
“言之有理,此计甚妙啊!”
这个时代发丘盗冢的确是亡命重罪。
《大明律·刑律·贼盗》规定,发人丘冢者,挖到棺椁但未开棺,杖一百,流三千里,若打开棺椁见到尸首,则判绞刑。
这还只是针对发掘普通人坟冢的处罚,倘若挖掘皇室陵墓,则等同于谋反大逆,首犯及共谋者将凌迟处死,亲属族人则要连坐诛族。
不过即使是这样,发丘盗冢之事亦是屡禁不止,多为坊间泼皮流氓为之。
只不过通常情况下,这些泼皮流氓也不会去掘穷苦人家的坟。
因为这年头大多数穷苦人家的坟都没有棺椁,也没有陪葬,只用草席裹了尸首就可以入土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