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泼皮流氓通常也不会去掘大富大贵人家的墓。
因为这些大富大贵人家的墓通常都有人守护,并且这些人家都很有权势,有些东西偷来也不好出手不说,稍有不慎还会给他们惹来比《大明律》更加严重的麻烦。
如此他们的选择范围就狭窄了许多……
但是如果尸首也能卖钱的话,那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至少殷飞章觉得此计非常可行,只是他却依旧有一些异议:
“不过这些钱又何必让那些泼皮流氓赚去呢?”
“我手下自有可堪使用的人手,也比那些泼皮流氓口风更紧……何况你也知道,前些日子我被那狗日的倭国田晃骗了一大笔银子,该节省的时候还是需节省一些,没准儿还需上下打点。”
“反正只要新鲜一些的尸首,掘了那些穷人的坟又有谁会在意?”
……
类似的事情正在浙江沿海的许多地方同时上演。
这也算是一种路径依赖了。
莫说是如今尚有蒙混过关的可能,就算已经是死路一条,这些如今依旧各扫门前雪的卫所指挥使和千户也依旧生不出丝毫赌上全族身家性命与朝廷鱼死网破的勇气。
因为在这种以忠孝为主旋律的封建时代,他们这些人天生不具备与朝廷对抗的法理性。
甚至在许多情况下,他们的法理性还远不如没有功名也没有朝廷官职的平民百姓,非但没有喊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资格,就连“清君侧,靖国难”也是人家藩王的专属特权。
何况他们手底下有多少忠心他们的卫所军户,没有人比他们自己更清楚。
谁又会傻到去梭哈一场看不到任何胜算的赌局呢?
甚至他们连最基础的资金都捉襟见肘,而且不只是他们,经过倭国“田晃”那场惊天骗局,整个江南的官员、缙绅和商贾都已陷入了困窘的局面,真没多少人还能拿出足够的钱财。
不过造反的胆子他们虽然没有,但为了自保作奸犯科的胆子却有,而且很大。
他们的行动无一不是围绕“尸首”展开。
殷飞章选择派自己人去掘坟盗尸,自然也有人花钱联络泼皮流氓收购比较新鲜的尸首。
正所谓“供需关系决定市场价格”。
几十个卫所忽然一起开始争抢新鲜尸首,而且仅是五个府便需求六千多具新鲜尸首,要的都是男尸,要的还都比较着急。
这种情况下,自是飞快就催生出了一条黑色产业链,符合条件的新鲜男尸价格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又正如后世的《资本论》所概括的那样:
【当利润达到10%的时候,有人就将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50%的时候,有人就将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100%的时候,有人就敢于践踏人间的一切法律;当利润达到300%的时候,有人就敢于冒绞刑的危险。】
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这场见不得光的盗墓活动竟开始迅速扩张蔓延。
很快就蔓延到了这五府之外,甚至蔓延出了浙江省,向靠近浙江省的南直隶和福建省蔓延。
甚至有些泼皮流氓都已经出现了失控的迹象,居然开始组起团来,也不管是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将目光瞄向了许多江南官员、缙绅和商贾祖坟中的新坟。
而众所周知,天朝历来就有通古达今的“八大宽容哲学”:
【来都来了、都不容易、为了你好、习惯就好、还是孩子、岁数大了、大过年的、人都死了。】
因此本着“来都来了”的哲学思想,新坟都已经掘了,旁边的祖坟自然也可以顺势瞧上一瞧,这种有年头的祖坟里面说不定还能找到不少陪葬和值钱的老物件呢。
于是情况立刻以一种除了鄢懋卿之外,任何人都未曾料想的方向迅速恶化。
一时间浙江与临近浙江的南直隶和福建部分地区的官员、缙绅和商贾哀鸿遍野。
甚至有许多家族都不得不组织族内青壮和家仆住在祖坟附近日夜守护,否则只怕一觉醒来就被人给偷了祖坟。
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一些知道内情的官员、缙绅和商贾已经开始找上各地卫所兴师问罪。
还是这么说,纵使这些卫所军官在卫所内可以作威作福,但到了这些官员、缙绅和商贾面前,也不过只是高级一些的“赤佬”罢了。
这些卫所军官也有这个自知,明白事情已经越闹越大,自是赶忙加以约束和控制。
但除了他们手底下的卫所军户,那些泼皮流氓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要能拿到钱他们什么都干,又怎是三言两句便能够令行禁止的?
于是这件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演变成为浙江官员、缙绅、商贾与这些卫所军官之间的矛盾,并且一日比一日尖锐。
相比较而言。
浙江与临近浙江的南直隶和福建部分地区的贫苦百姓倒是平静得多,毕竟他们绝大多数连地都没有,自然也根本就没有钱财和田地去修建所谓的祖坟。
尽管家中亲人的坟墓被人掘了也会伤心,但对于活着都很艰难的贫苦百姓来说,活人终归要比死人更加重要。
他们也从不指望那连墓碑和棺椁都没有的坟墓能够冒出青烟,更多的时候,他们亲人的尸首用不了多久就被那些会打洞的动物祸害了……
再者说来,在那些浙江的官员、缙绅和商贾心中,所谓的“为民请命”和“与民争利”等等说法,从来就没有包括过这些贫苦百姓。
他们就算想表达什么,也无处可以诉说,这些官员、缙绅和商贾根本不会在乎他们的感受。
相反,得知这些官员、缙绅和商贾也在遭遇相同的事情,甚至比他们还要严重,他们只会暗自叫好……
于是。
这些时日沈坤很忙。
受到波及的各地知府、知县也很忙。
南镇抚司镇抚使沈炼则更忙。
因为这些官员、缙绅和商贾已经开始与这些卫所军官针锋相对。
他们自发组织起了族内的青壮组成了护卫队,积极调查和抓捕所有的偷尸贼,将他们扭送到各地府衙县衙,甚至是送到布政使司哭诉请求朝廷还以公道。
甚至他们还已经动用私刑从偷尸贼口中,提前拷问出了这些尸首的去向。
又积极向沈炼检举这些卫所军官的过往罪状,要求沈炼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