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严世蕃的话,夏言、郭勋和严嵩瞬间扭过头来,一齐目光灼灼盯着这个独眼胖子。
这几个人都是曾与鄢懋卿有过直接接触,并且亲自领教过鄢懋卿手段的人。
鄢懋卿的含金量和含奸量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哪怕只是一句自言自语的嘀咕,也绝对值得他们十二分的关注与上心。
其中心情最复杂的还得是严嵩。
他甚至不自觉的磨了磨后槽牙,心中醋意涌现,暗自骂了一句:
“这个眼瞎心也缺的不肖子,难道忘了自己究竟是姓严,还是姓鄢么?”
“亏老夫一生连妾室都不纳一个,只怕再生个健全的儿子令他难以自处,早知道会是如此,当初他生下来时,就该立刻丢进马桶里溺了!”
严嵩当然不会承认,他一生没有纳妾并不只是因为严世蕃一人。
还与此生和他相濡以沫、相敬如宾的欧阳端淑,以及内心的那点气管炎有关。
不过这醋意也是真的,毕竟他养了严世蕃三十余年,也如同补偿般的溺爱了严世蕃三十余年。
此刻却感觉自己的地位在这个儿子心中,竟比不过鄢懋卿那个才入京赶考几年,当初还被严世蕃视作贱种赶出豫章的小姨夫。
这个不肖子难道就不记得,当初是谁害严家失势遭遇苦难,又是谁将他召进詹事府羞辱,甚至还将他送去俺答大营为使,险些将他与俺答一同用火炮轰死的么?
难不成严世蕃才是个天生喜爱受虐的贱种,他这亲爹那毫无保留的溺爱其实是用错了方法,应该像鄢懋卿一样虐他来着?
否则他们进宫这一路上,非但同乘一辆马车,严嵩还特地询问了严世蕃对于如今鞑靼局势的看法,以求父子二人在皇上面前共同进退。
严世蕃又怎会始终对此事闭口不谈,一直到了皇上面前才忽然提起……
“这个逆子这是把老子当做了外人?”
正当严嵩心中幽怨,甚至开始对自己的教育方式产生了剧烈动摇的时候。
“说出来,鄢懋卿那时究竟嘀咕了什么,一字不落的给朕说出来,不得有任何隐瞒。”
朱厚熜也是略微直起了一些身子,明明心中希冀却故作淡然的问道,
“是,君父。”
严世蕃并未感受到严嵩的不忿,只是轻轻上前一步,躬下身子小心翼翼的道,
“那时弼国公先是轻摇了几下头,皱着眉自言自语:‘俺答咋这么轻易就死了呢,我打我的炮,他这么配合我作甚?’”
“还说:‘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若是有朝一日鞑靼陷入乱局,石炭贸易受到了影响,那就……与鞑靼做军火贸易好了。’”
“‘反正经过这遭,鞑靼人必是怕了大明的火器,他们通过石炭贸易赚的银子,正好用来买大明淘汰一下来的火绳枪,以军援的名义高价卖给他们,非但能够再捞一笔弥补损失,还能推动他们陷入内战,顺势扶持一个听话感恩的鞑靼势力。’”
“‘妙妙妙啊,天不生我鄢懋卿,善道万古如长夜,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说完这番话,严世蕃还有些心虚的偷瞄了严嵩一眼,遇上严嵩越发幽怨的目光,又连忙低头看向自己脚尖。
他之所以没有将鄢懋卿的这些话告诉严嵩,也的确是在防着严嵩。
因为他知道现在严嵩正憋着一股劲儿,想尽快立下一个功劳从礼部左侍郎晋升回原本的礼部尚书,成为真正说一不二的二品部堂。
毕竟徐阶如今已经毛遂自荐,去了浙江推行“摊丁入地,地丁合一”的国策。
严嵩虽然知道这件事很难办,徐阶有很大概率铩羽而归。
但同时他也知道,万一徐阶不小心办成了,那也必是大功一件,回来复命时亦有极大的概率后来居上,直接越过他从礼部右侍郎晋升为礼部尚书。
严嵩当然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纵使不是争权,严嵩也要争这口气。
否则他与徐阶同一时期出任礼部左侍郎和右侍郎,他还是鄢党天罡星,徐阶则只是一个地煞星。
若是果真让徐阶越过他升了部堂,他这张老脸实在不知该往哪里放……
正所谓“知父莫如子”。
以严世蕃对严嵩的了解,他几乎可以确定,只要他将鄢懋卿的这番话告诉严嵩,严嵩绝对会将其占为己有,无论如何先借此抢先拿下礼部尚书一职。
并且他还不好不顺从严嵩的意思,毕竟再怎么说严嵩也是他爹。
难道他还能当着皇上的面拆穿他爹,给他爹安上一个欺君之罪不成?
不过与此同时。
就算不考虑严世蕃对鄢懋卿的感情,他也坚持认为他这么做是为了他爹好,也是为了严家好。
毕竟此前严家已经收到过一封鄢懋卿的密信,他知道鄢懋卿如今非但没有被倭寇掳走,而且联系上最近一段时间东南发生的事情,他还怀疑鄢懋卿如今正耍得风生水起。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确定,无论鄢懋卿如今身处何处,都终有一日是会安然回归。
到时候鄢懋卿若是得知他爹严嵩截胡了属于他的功劳……严世蕃都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毕竟他这位小姨夫的手段,可比他们父子毒辣多了。
毒辣到他刚刚在向朱厚熜复述鄢懋卿的这通自言自语时,都不得不刻意隐瞒了一些无伤主干的内容,才有勇气将那句“天不生我鄢懋卿,善道万古如长夜”复述出来。
“军火贸易?”
朱厚熜听完了这番话,眉头却先是微微蹙了一下。
夏言、郭勋和严嵩闻言也同时都先是一惊,心脏都不由的漏跳了几拍。
就连黄锦都不自觉的抬头,看向严世蕃的目光带上了一丝质疑:“这独眼胖子莫不是想陷害鄢懋卿?”
因为这绝对是一个极为大胆、前所未有、且极具争议的提议!
须知不同时代有不同时代的认知,不同时代亦有不同时代的思维惯性,在座的众人此刻便正带着延续了近两千年的思维惯性在考量这个提议。
毕竟自古以来,无论是秦汉之于匈奴,还是唐朝之于突厥,亦或是宋朝之于蒙金。
天朝对于北方游牧民族始终都在实施极为严格的战略物资禁运管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