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说是现成的武器,比如秦汉的强弩与铁甲,就连不成型的铜、铁、甚至是木头等资源,在哪怕与北方游牧民族和亲的期间都严令禁止出关,违者都将以通敌资敌的叛国罪处以极刑。
而现在,鄢懋卿居然有心向鞑靼输送军火,还是火绳枪这样的国之利器?
在根深蒂固的思维惯性下,殿内众人的反应不足为奇。
不过不同的是,如果换做是旁人提出的这个提议,他们一定会毫不迟疑的否决,并质疑提出之人的用心。
但换做是鄢懋卿……朱厚熜与夏言、郭勋、严嵩在心中一惊之后,竟并未立刻做出任何反应,而是同一时间凝起神来,开始尝试从中提取可取之处,从而分析鄢懋卿的真实用意。
与此同时。
严世蕃已经开始向众人陈述自己结合对鄢懋卿的了解,通过逆推的方式解析出来的个人理解:
“君父,虽然那时弼国公的自言自语有些语焉不详,但微臣经过仔细斟酌权衡之后,却已是对弼国公佩服的五体投地,此计绝非一个‘妙’字可以概括,绝对当得起一个‘奇’字。”
“哦?说来听听。”
朱厚熜重新看向严世蕃,夏言、郭勋和严嵩也抬眼看了过来。
严世蕃继续躬身说道:
“不知君父是否屈尊体验过此前的火绳鸟铳和如今列装英雄营和振武营的自生鸟铳。”
“微臣曾同英雄营练兵,也曾随英雄营出征,因此明白两者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微臣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就算使用相同的战术战阵,自生鸟铳面对火绳鸟铳也占据着碾压的优势。”
“而若是换在鞑靼人占据优势的骑兵上,这更是有着从无到有的巨大差距,因为自生鸟铳只需提前填装就可以随时在马上使用,而火绳鸟铳的火绳则极其不稳定,几乎无法满足马上使用的条件。”
“因此在微臣看来,只将淘汰下来的火绳鸟铳卖给鞑靼人,不需有通敌资敌的担忧。”
“另外,经过俺答王庭一役,鞑靼人必然已对大明火器闻风丧胆,敬畏有加。”
“加之经过这近两年不用靠天吃饭的石炭贸易,鞑靼右翼三万户许多鞑靼人的生活方式也在悄然发生着改变,他们只怕已经宁愿在矿车上哭,也不愿在马背上笑了。”
“因此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必然也已经失去了一些锋芒,此刻鞑靼即将陷入乱局,他们对火器的渴望只会越发强烈。”
“这种情况下,即使是这些淘汰下来只能销毁的火绳鸟铳也能够卖出高价,这不仅是废物利用,更是变废为宝。”
“而大明则可以顺势借助火绳鸟铳高价卖出的资金,迅速扩大自生鸟铳与火炮的制造与列装,进一步扩大火器优势,更加立于不败之地,甚至……只要大明敢开高价,一定还可以赚一大笔钱。”
“毕竟鞑靼人如今一定都已明白,哪方能够在乱局中获胜,哪方便可以占据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石炭宝藏。”
“有这么一个大彩头当前,鞑靼人的出价也一定会十分大方,尤其是在还有敌对方竞价的情况之下。”
“除此之外,微臣认为此计最奇妙的地方则是……”
说到这里,严世蕃缓了口气,重新对朱厚熜深深的鞠了一躬,随后才意有所指的道,
“无论是火绳鸟铳的淘汰销毁,还是自生鸟铳和火炮的制造入编,皆由二十四监中的兵仗局主理……”
“!!!”
听到此处,朱厚熜握着龙椅扶手的手不自觉的用力,指节都已微微发白。
这才是真正说到点子上了!
兵仗局由内官掌印,这是他的兵仗局。
甚至此前鄢懋卿在兵仗局大闹一场之后,现在的掌印太监就是身边的黄锦,比远在大同的碳税衙门更容易控制!
所以,依照鄢懋卿那自言自语说出来的计划,即便鞑靼内乱影响了石炭贸易,也依旧不会影响到他的钱袋子,甚至可能还可以捞来更多的银子!
但朱厚熜觉得这还不是最最奇妙的地方。
最最奇妙的地方是,这回他依旧不需要花什么钱,就可以轻易消除鞑靼内乱的影响,转祸为福,变废为宝!
朕的好女婿!
朕可喜欢死你了!
“!!!”
夏言、郭勋和严嵩此刻亦是瞠目结舌,身子都略微有些僵硬。
郭勋回过神来,立刻用睫毛上尚且挂着假哭泪珠的老眼得意的瞅了夏言一眼,心中暗自狂喜:
“老匹夫,听见了没有,这就是我家守常那连老夫都骗的一毛不拔的本事,他随便嘀咕几句,便又嘀咕出了一个不世奇谋!”
“你行么你,还敢张口就要两百万两白银,你怕不是忘了‘鄢党’为何姓‘鄢’?”
严嵩则是越发幽怨的瞪了严世蕃一眼,内心满是愤懑:
“这个逆子怕不是在以小人之心度老夫之腹?”
“此等奇谋他敢说给老夫听,老夫又怎敢占为己有?”
“且不论皇上信也不信,夺此奇谋之仇怕是不亚于杀父夺妻之仇,老夫是那不吃一堑长一智的人么?”
夏言则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默默的低着头: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致仕回乡怎么就这么难,都怪鄢懋卿已经抢先用过了肺痨的借口,不然老夫现在还能用上一用。”
与此同时。
“不对,严世蕃这番说辞有瑕疵!”
朱厚熜消化着这个奇谋,细细咀嚼严世蕃的话,随即敏锐的察觉到一处华点。
他觉得严世蕃转述的鄢懋卿那句“天不生我鄢懋卿,善道万古如长夜”与前面的内容并不存在因果关系,甚至有些驴唇不对马嘴的断层感。
所以他怀疑严世蕃刻意隐瞒了一些内容,而这些内容也同样是他很想知道的……
于是。
“砰!”
朱厚熜忽然板起脸来,一掌拍在龙案上,冷声对严世蕃诈唬道:
“严世蕃,你好大的胆子,朕要你一字不落的将鄢懋卿的嘀咕全部说出来,你竟敢欺君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