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父恕罪!”
严世蕃吓得腮帮子一抖,连忙“噗通”一声跪下叩首请罪,
“微臣并非刻意隐瞒,只是……只是……”
“君父恕罪!”
严嵩亦是面色一白,眼见自己儿子被皇上怒斥,而严世蕃竟也承认了,秉着“子不教父之过”的牵连,也是赶忙跟随一同跪下,当着朱厚熜的面厉声训斥,
“你这不晓事的逆子,有什么你就说什么,怎敢对君父有所隐瞒!”
“君父,严世蕃自小被老臣娇惯坏了,说话办事不知轻重,千错万错老臣亦有过错,请君父暂息雷霆之怒,老臣回去之后定当严加管教!”
“逆子,还不速速将你听到的话全部说出来,再敢有半字隐瞒,不用君父亲自处置,老夫先打断你的腿!”
“!!!”
夏言和郭勋也是都吓了一大跳,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自处。
但见朱厚熜身边的黄锦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的伏首跪下,甚至比严嵩跪得还早,全然一副轻车熟路的姿态。
两人虽是死对头,此刻也不自觉的对视了一眼,而后学着黄锦的姿态默默的俯首下跪,开始假装自己不在,免得成为殿内个子最高的人。
与此同时,两人心中还在暗自思索。
难不成鄢懋卿此前已经将这后续的奇谋献给了皇上,皇上早已心知肚明,此刻只是想借严世蕃的嘴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
偏偏严世蕃自作聪明,隐瞒了其中一些更加要紧的秘辛,皇上才这般怒不可遏?
“只是什么?”
殿上传来朱厚熜沉闷的声音,脸上的表情更加阴鸷。
“只是……”
严世蕃悄然抬头看了一眼朱厚熜的表情,心中更加畏惧的同时,也当即产生了与夏言和郭勋一样的揣测。
加之他爹严嵩这辈子非但没有入阁,也并非坐上内阁首辅之位,还不升反降成了礼部左侍郎,他自然也没有机会成为高高在上的小阁老,此前鲜少有面见朱厚熜的机会。
朱厚熜如此逼问,早已将他吓得六神无主,脑子里面如同一团浆糊。
又怕又乱之下,他终于还是迷迷糊糊的将原本认为可以不说的话和盘托出:
“只是……弼国公嘀咕着说,扶持谁也坚决不能扶持俺答的子嗣,俺答死在了弼国公手中,便是结下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俺答的子嗣断不可留。”
“???”
夏言、郭勋和严世蕃闻言皆是心头一颤。
俺答的子嗣,失去东山再起机会的原因,甚至死因居然是:
鄢懋卿杀了俺答,怀疑他们记仇?
几人几乎同时想起了刚才严世蕃转述的那句挺顺口的“天不生我鄢懋卿,善道万古如长夜”。
他们实在不明白,鄢懋卿究竟是如何有脸说出这句话来的。
有人害了鄢懋卿的爹娘,这是不共戴天的杀父杀母之仇,他要报仇无可厚非。
他杀了旁人的爹娘,这也算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他居然也要报仇,也要斩草除根?
“……”
朱厚熜也是未曾想到,鄢懋卿居然能将这种事和“善道”联系在一起。
这一刻他心中生出了一丝悔意,后悔不该对严世蕃咄咄相逼,逼他将这种话也当着夏言、郭勋和严嵩的面说出来。
毕竟这可不是什么好人好事,的确不应该放到台面上,否则只怕对鄢懋卿的形象有所损害。
君不见此话一出,夏言、郭勋和严嵩的神色已经变了么,现在这几个老东西心里还不一定在怎么揣度他这好贤婿的为人呢。
说起来,严世蕃倒是人不可貌相,称得上是个有情有义的侄儿。
而且脑子也还算够用,起码知道什么话该说出来,什么话不该当众说出来,刚才刻意隐瞒也是在维护鄢懋卿的形象。
怪只怪自己有些自作聪明,不该那般逼问于他……
正如此想着的时候。
却又听到严世蕃埋头继续小心翼翼的陈述:
“弼国公还说,还可借由军火贸易对鞑靼几头通吃,光是向他们索要回扣就能吃到撑,比从俺答那里要来的更多……”
“砰!”
又是重重的一声闷响,朱厚熜更加用力的拍着龙案强行将严世蕃打断,
“够了!”
这一刻,朱厚熜是真的悔不当初。
刚才就应该先让夏言、郭勋和严嵩几人退下,或者等他们离去之后再单独留下严世蕃一人诈唬。
这下倒好,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让他们几人听见了,他这好贤婿的形象怕也已经受到了不可挽回的损害,连带着他这个君父没准儿都有了一丘之貉的嫌疑。
这怪谁,都怪那个冒青烟的混账东西!
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居然会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与“善道”联系在一起?
若非如此,朕又怎会毫无防备的当众诈唬严世蕃,分明是鄢懋卿这个混账摆了朕一道!
须知朝廷亦有朝廷的政治正确。
有些事朕知道,臣子知道,朕知道臣子们知道,臣子们也知道朕知道,这就已经够了,无论如何都不能端上台面来说。
这下倒好,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出来,这让朕站在什么立场上维持朝廷的正义性和正确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今日只是内廷私议,在座的都是“鄢党”骨干,是自己知根知底的内臣。
否则若是在公开的朝议上问出这种话来,那影响才是真正的严重与恶劣,连他都不知该如何收拾……
于是思前想后。
“朕知道了……”
朱厚熜的语气略微缓和,转而看向低头不语的郭勋,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郭勋,朕来问你,此前你曾亲自与鄢懋卿前往大同,秘密沟通俺答商议石炭贸易,鄢懋卿可曾向俺答索要贿赂或回扣?”
“没有!老臣可以用人格担保,绝对没有!”
郭勋当即抬起头来,甚至挺起胸来,言辞凿凿的否认。
当初鄢懋卿告诉他,向俺答索贿了十万两白银,后来他才知道其实是四十万两白银。
而这还是他后来也有样学样向吉嚢索贿三十万两白银,也骗鄢懋卿只要了十万两白银,鄢懋卿气急大呼他要少了,才一不小心说漏了嘴的……
要说贪,他这个贪了多年的老国公,在鄢懋卿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