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懋卿还在印度古里,被佛郎机人扣押。”
朱厚熜当即摇头否认,
“前几日许栋和汪直才命人呈上密疏,说是至今仍在与佛郎机人磋商,鄢懋卿获释归来恐怕还需一些时日。”
“……”
黄锦在一旁默默的听着,心中却悄然活泛起来。
其实皇上早在鄢懋卿此前通过沈坤呈递来的密疏中,就已经知道了鄢懋卿与佛郎机人达成了“东约”协议的事情。
黄锦记得很清楚,当时皇上还将鄢懋卿比作进阶版的三宝太监,大笑豪言:“朕与成祖之间,还差一次靖难,只差一次靖难……攻下南京,拨乱反正!”
真真儿的,那段时间黄锦闲余时间几乎翻遍了史书,愣是没从史书中找到一个可以参考的史实。
所以夏言刚才说鄢懋卿敢为天下先,这倒是不争的事实,可见夏言对鄢懋卿的了解也是已经不少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黄锦始终没想明白。
鄢懋卿呈递那道密疏说明“东约”之事,显然不只是为了向皇上报喜。
如此大的捷报,若是放在以前的话,皇上一定会立刻诏告天下,下令与天同庆,好好的宣扬一下自己的功绩,提振一下自己的声望。
但是这一次,皇上却不知为何特别沉得住气,始终对此事严防死守,还严厉警告自己不得外传。
这虽不是他这些年来头一回搞不清楚皇上心里在想些什么,但却绝对是他头一回见到皇上违背好大喜功的禀性……
这话可不兴说出来,被皇上听见可是要掉脑袋的!
想到这里,黄锦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将思绪收了回来。
他渐渐有所察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思想也变得越来越大逆不道了。
得亏当今皇上不是汉武帝,否则光是一个不讲道理的“腹诽罪”,就已经足够让他死去活来……
“若是如此,老臣便也实在看不懂了。”
夏言闻言也不坚持,继续叩首低眉顺眼的道,
“那熊浃的为人老臣倒也有所耳闻,他曾官拜都察院右都御史,掌都察院事,在任期间整顿院务,秉公持正,都察院在他治下曾焕然一新。”
“这几年起复出任南京兵部尚书,内阁也曾收到过关于他的考核文书,常有人赞他治下官员升降公正,又能体会军民困苦,东南军民都倚重于他。”
“按理说,熊浃应是与南京兵部下僚相得益彰,与南京各部亦是相处和睦才是,实在没有理由忽然以命相搏。”
“或许只有请君父降旨,命都察院派遣御史前去核查,才能尽快获悉真相。”
朱厚熜扬了扬眉毛:
“就以空印案的标准去查办此事?”
“……”
夏言心脏又是一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若是以空印案的标准去查,那可是要死很多人的,上至南京兵部尚书熊浃,下至南京兵部那些与大印有关的官员,几乎无一可以幸免。
而最有可能活命的,恐怕也就只有主动请罪揭发此案的熊浃……
不过至此熊浃的仕途怕也已经到头了,就算皇上没有将他革职降旨,今后在官场上也难以再笼络人心,到了哪个部堂都难有作为。
而且熊浃这么一搞,牵扯的可不只有南京兵部。
当初鄢懋卿父母的讣告上,也盖有南京刑部的大印,若都察院御史前去查办,南京刑部也必须得给个说法。
就算南京刑部能够解释的清楚,也照样难免对熊浃不满,而其他的堂部也同样不愿沾他……
就这么说吧,熊浃此举无异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已经将自己置于天下文官的对立面,尽早致仕回乡便是他唯一的出路,否则今后在官场上必定寸步难行。
另外,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空印案”不是普通的贪污舞弊案件,而是一次影响巨大的政治事件。
至少在洪武朝之后这近两百年间,都被文官集团视作明太祖朱元璋刻意针对文官集团的迫害,因此也给朱元璋带来了许多非议。
在他们看来,“空印案”所办之事,不过是官员们沿袭元朝钱粮财政的办法行事,期间虽给了贪污舞弊以极大的便利,但明初并没有针对空印的法律,大家历来都是这么做的。
历来如此便是对的,没有立法便不算有罪,不算有罪却要治罪,还要处以极刑,自然不能服人。
因此在文官集团看来,朱元璋这般小题大做,就是别有用心,就是针对他们的迫害……
如今与洪武年间最大的不同则是,如今大明早就有了相关的立法,因此再要办“空印案”已是有理有据。
只不过在夏言看来。
私用大印就是私用大印,依正常的舞弊案件处置便是,就算杀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非要与“空印案”联系起来,便并非什么明智之举了。
如此反倒会让人借题发挥,强行给这次事件增添一些政治属性,无端给皇上引来一些非议。
“怎么?”
朱厚熜接着又追问了一句,
“此事还需要经过朝议再做决定?”
“君父恕罪!”
夏言连忙请罪,沉吟着道,
“老臣只是在认真思索熊浃的用意,老臣以为熊浃提及空印案,只是为了体现此事的严重性。”
“如此一来可以引起君父的注意,二来……老臣怀疑熊浃可能还面临其他的问题,并因此受到了胁迫,不得不借用空印案来掩盖其他的问题,与某些人划清界限,向某个人投诚,当然也有可能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情,只是正好得到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因此老臣认为,此案可以以空印案的标准去办,但却需要杜绝以空印案的名义去办。”
说着话的同时,夏言忽然又想到了如今的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相。
他记得王廷相曾经私下与他提过,鄢懋卿第一次前往都察院拜访王廷相,便是因为翊国公郭勋侵占百姓利益的案子。
彼时在都察院值房门,鄢懋卿居然公然要挟王廷相,将要指使朝堂、后宫一同配合,趁当今皇上对他不满之际之际大进谗言,害他诛族抄家。
甚至临走的时候,鄢懋卿还踹了王廷相的门,简直就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每每说起此事来,王廷相却非但不记恨鄢懋卿,还一改最初看到鄢懋卿那封殿试答卷时的不忿,对这个后生赞不绝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