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鄢懋卿如此初生行径，竟是为了逼迫他不得再犹豫不决，立刻清理都察院内的害群之马，然后率都察院御史配合其扩大范围，一举整治整个京城权贵侵占百姓利益的问题……
最可怕的是。
直到现在王廷相也还是不明白鄢懋卿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居然真能让京城四大国公一同带头主动清退不法所得，一举将这件王廷相想办却始终不敢办的事办了个明明白白。
其实夏言也没想明白，他只知道连他都奈何不了的严嵩，却只被鄢懋卿略施手段，便一撸到底滚去了最凶险的大同做知县。
当然，也正是因为许多事情他和王廷相都想不明白，才越发觉得鄢懋卿深不见底……
回头再看熊浃这回这不合常理的行为，夏言只觉得与那时的王廷相简直如出一辙，因此总是不受控制的往鄢懋卿身上去套。
“那么，你觉得会是什么人胁迫了熊浃呢？”
朱厚熜闻言又虚起了眼睛，似笑非笑的看向夏言。
“这……”
夏言再次语塞。
今天失言的次数有点多，都怪鄢懋卿害得他发挥失常，连续令自己陷入窘境。
不过同时夏言也已经有所察觉，朱厚熜必定是知道些什么，或者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因此才会对他这其实已经非常克制的失言咬住不放。
也就是说，他恐怕是猜对了！
鄢懋卿如今就在东南，他已经从印度古里回来了，甚至……
夏言再仔细回想近一年多来东南发生的那一件比一件诡谲的大事，他甚至怀疑鄢懋卿可能从来就没离开过大明，那场绑架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若是如此……
高啊！
实在是高！
如此隐身办事，的确省去了许多麻烦，朝堂上也少了许多纷争，办起事来还可以更加不择手段！
但鄢懋卿终归还是要办事，既是办事便不可能没有影响，也绝不可能置身之外，所以他一定借用了其他的身份掩人耳目，转移了所有人的目光。
所以，夏言心中暗自揣测着鄢懋卿借用的身份，答案终于呼之欲出……
倭寇！
只能是倭寇！
非但来无影去无踪，即便杀人越货，即便作奸犯科，《大明律》也无法制裁，只能派兵剿灭的倭寇！
鄢懋卿通倭！
若皇上知道这些事情的话，那么便是皇上也……
一抹冷汗悄然自鬓角滑落，滴落在金砖上发出“啪嗒”的轻响，夏言的身子都随之变得僵硬。
他刚才的两次失言都精准的踩中了雷点，皇上已经开始质疑他是否知道的太多，如今这是给他出了一道送命题，若是回答错误绝非致仕回乡那么简单，这条老命今日都可能交代！
“老臣怀疑是徐阶！”
夏言急中生智，当即大声说道。
“哦？为何会是他？”
朱厚熜继续虚着眼睛问道。
“老臣以为，徐阶素来不择手段，极擅沽名钓誉，当年君父推行新政，此人便曾不顾国家利益主张旧制，以此于朝野之中博取贤名。”
夏言立刻叩首说道，
“这些往事君父心中必定有数，否则多年前又怎会将其贬职？”
“远的暂且不提，就以前些日子他南下推行国策为例，他不径直前往浙江办事，却反在松江利用起了锦衣卫，由此可见一斑。”
“再者熊浃此举，对徐阶推行国策亦有益处，所谓利大者疑，加之他又是南直隶松江府人，岳父还是松江府有名的乡绅，也更容易获悉能够要挟熊浃的把柄。”
“因此老臣怀疑是徐阶，若熊浃受人胁迫，徐阶必是嫌疑最大的人！”
怀疑不怀疑徐阶暂且不说，夏言首先认为此刻徐阶是最适合背锅的人，这么说也算是逢迎上意了。
毕竟仅凭徐阶利用锦衣卫那一件事，皇上就肯定已经对其心生不满。
而如今皇上之所以还让徐阶在浙江办事，只怕也未必还有什么好心，极有可能正等着万一因此出了什么岔子用他平息众怒呢，这个家伙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你这怀疑倒也并非没有道理。”
朱厚熜闻言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随即对黄锦使了个眼色，又笑着道，
“不过怀疑终是怀疑，做不得数，即使是朕也要照章办事，否则岂不乱了朝纲？”
“就按你说的办吧，由内阁起草敕令，着三法司派人前往南京联合督办此事，也别提什么空印案了，确保依律公正处置便是。”
“老臣遵旨。”
夏言终于松了口气，连忙叩首答应。
结果才抬起头来，便见黄锦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走上前来，手中还捧着一顶颇为眼熟的头冠，绿油油的散发着一股独特的香气
——沉香水叶冠？
几年前朱厚熜就曾送过夏言一顶这样的头冠。
确切地说，不只是送了他一人，当时朱厚熜痴迷玄修，一共亲手制作了五顶沉香水叶冠，分别赐给了夏言、严嵩、郭勋、朱希忠和陆炳五个近臣，要求他们在一场重要的祭祀上佩戴。
其余四人都欣然接受，尤其严嵩每次上朝必戴，并特用轻纱笼罩以示珍重，即使叶片干枯也不摘。
唯有夏言一人反对朱厚熜玄修，认为冠冕不符朝臣服饰，坚决拒不佩戴。
也是在这之后，朱厚熜便对他渐渐疏远，进而越发宠幸严嵩，使严嵩拥有了与他在朝堂上分庭抗礼的势力。
眼下这顶头冠再一次摆在了他的面前，又到了他做出抉择的时候……
朱厚熜慢慢直起身子来，看着他的眼睛道：
“夏阁老，此时此刻，已非彼时彼刻，不知如今你是否愿意戴上朕的这顶沉香水叶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