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正的送命题摆到面前了！
夏言知道，朱厚熜是一个“颇护己短”的天子，即是说他的心眼儿也不怎么大，当年“沉香水叶冠”的事一定还记在心里。
但夏言还知道，朱厚熜同时又是一个掌握了政治智慧和政治艺术的天子。
所以他既有刑戮果决的一面，又有胸襟仁厚的一面。
登基这二十来年间，朱厚熜下令诛杀的人虽然的确不少，但其实默默忍受与宽容的人更多，通常即使受到臣下忤逆，也会仔细权衡利弊与影响，制衡为主杀戮为辅……
不过这一次，夏言从朱厚熜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股不同以往的气质。
他清楚如此摆在自己面前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命令！
就像一个蛮横的山大王，正在对他索要一个投名状。
是的。
就是投名状！
他已经猜测到了一些不该知道的重大秘密，而朱厚熜显然也已经察觉到了他的猜测。
因此今日这个投名状他必须纳，否则朱厚熜便真的容不下他了……
并且如今他现在的处境与当年亦已有所变化，他这两年起复之后为了实现致仕回乡的目标，已经做了不少在朝堂中树敌众多的事情，如今还是坊间热议的“鄢党”天魁星，自然也在不知不觉中给了朱厚熜更多的理由。
若是朱厚熜想要除掉他，或是让他在诏狱中闭嘴，已经不需要权衡太多的利弊与影响。
就连“鄢党”也不会像维护沈坤、沈炼和徐阶等人一样维护他，因为这“鄢党”根本就是皇上攒起来的局，郭勋、朱希忠、张溶和严嵩等人只会配合皇上。
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一盘皇上温水煮蛙的铁锅，许多事都已由不得他了……
这一刻，夏言忽然明白了。
就在一个呼吸之前，他还在思考朱厚熜眼神中透出的这股子不同以往的气质是什么。
现在他已无比明确，这他娘的好像是“匪气”啊！
若是一个开国君主也就罢了，朱厚熜可是一个长于朝代平稳时期、读着四书五经登基的天子，为何会沾染上“匪气”？
鄢！懋！卿！
夏言的脑子里面随即浮现出了这个名字。
对喽！对喽！
就是鄢懋卿，一定是因为这个冒青烟的后生！
即使是当今皇上，竟也隐约已经有了鄢懋卿的影子，做起了敢为天下先的勾当！
他已经意识到最近一年多东南发生的乱局与鄢懋卿有关，这个后生甚至不只是通倭，他可能就是倭寇本寇！
而现在看皇上的表现，显然早就对这一切心知肚明，自鄢懋卿南下那一日起，皇上便已经开始“通倭”了，只是将天下人全部都蒙在鼓里，也包括他这个本该对局势最为清楚的内阁首辅。
但这也真不怪他反应迟钝。
毕竟历来只有下面的官员将领养寇自重，哪有皇帝自己养寇自重，甚至连倭寇都干脆就是自己人的？
这件事实在太过离谱，说是亘古绝今也丝毫不为过，正常人干脆连想都不会往这方面想的好吧？
“咕噜！”
看着山大王一般的朱厚熜，夏言不自觉咽了一口口水。
他觉得朱厚熜口中的“此时此刻”应该是蕴含了两重意思：
第一重是朕如今已今非昔比，赐你沉香水叶冠不是因为朕痴迷玄修，而是因为朕胸中自有乾坤，你已没有理由拒绝；
第二重则是形势如今已今非昔比，一切尽在朕的掌握，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已没有资格拒绝。
不论是哪一重意思，其实都已无本质区别。
他现在在朱厚熜面前没得选，难道在鄢懋卿面前就有的选了么？
难道他当初不是因为鄢懋卿过于初生，才悄然生出了致仕回乡的心思么？
无论是朱厚熜的贼船，还是鄢懋卿的贼船，根本就是同一条贼船，不管他愿不愿意上船，难道还敢卖了他们不成，这不诚心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最重要的是。
夏言不可能感觉不到，这艘贼船正在带领着大明迅速转向，正在试图全速挣脱已经深陷其中的毁灭漩涡。
招安走私海贼、驱逐佛郎机人、解救吕宋明人、征服南洋海港、揭开卫所积弊、清查田亩数目、推行田税新政、整饬南京兵部……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重新启动的新政！
只不过这一回，朱厚熜和鄢懋卿走上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这是一条极为危险的道路，不知最终能否挣脱毁灭漩涡不说，还稍有不慎便将粉身碎骨。
但与什么都不去做，束手等待慢性死亡相比，这绝非一次毫无意义的努力。
而其中最为关键的人物，不是旁人，正是鄢懋卿！
因此皇上此刻最核心的诉求也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鄢懋卿，哪怕他这个内阁首辅可能给鄢懋卿带来威胁，皇上也会毫不犹豫的除掉。
他现在必须、也只能登上这艘贼船，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终于。
在朱厚熜的凝视下，夏言抬起双手接过了黄锦托盘中的那顶沉香水叶冠。
他的内心虽然十分复杂，但却也绝没有那么被迫。
他必须得承认，除了有些担忧之外，他的心中也随之升起了一丝期待。
他骨子里其实并不排斥登上这艘破船，他也很想亲眼看看鄢懋卿究竟能够走到哪一步，是否真的能够另辟蹊径，走通张璁、桂萼等人也折了戟的那条道路。
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张璁、桂萼等人折戟于何处。
张璁、桂萼当年并非没有尽力，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不为过，夏言也自愧不如。
但也是为了顺利推行新政，张璁、桂萼等人不得不与一些人做了交易，也向一些势力做了妥协，甚至不惜做了一些妨害皇权的事情，去换取一些权臣和地方的配合与支持。
这世上的事情，最怕的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交易与妥协的代价，终归都会化作更锋利的回旋镖飞回来，击中曾经的自己，成为更大的负累，左右他们的决策。
皇上一定也注是意到了这一点，因此他夏言才有机会在张璁、桂萼最如日中天的时候，被皇上以史无前例的速度提拔，迅速成为制衡他们的朝堂力量。
或者说，皇上那时并非是在针对张璁、桂萼，而是在用他夏言来抵御已经飞回来的回旋镖。
但夏言知道，鄢懋卿与张璁、桂萼不同！
鄢懋卿是一个朝堂中的绝对异类，他从不与任何人交易，从不与任何人妥协。
即便他还只是一个庶吉士的时候，便已经敢要挟自己这个内阁首辅，便已经敢捧杀严嵩那个礼部尚书，便已经敢奸王廷相那个左都御史一脸。
没有私下沟通，没有寻人说情，没有送礼攀附，没有虚与委蛇。
只要他想干的事，只要挡在他面前的人，立刻横马立刀摆开架势，真刀真枪鱼死网破。
阴谋、阳谋、明说、暗夺……手段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至少迄今为止，夏言还从未见有一人招架得住他这种顾头不顾腚的打法。
听闻甚至就连皇上都曾忍不住亲自动手揍了他，试想若非皇上也是大动肝火却又拿他毫无办法，皇上怎么可能屈尊亲自动手？
所以鄢懋卿为官至今，没有埋下回旋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