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在！”
洪武九年，朝廷官职变动极其频繁，国朝六部，甚至可以任免好几个尚书。而说话的，正是此次没有受到空印案牵扯的户部尚书朱昭。
对于这位临淮县知县，或许整个国朝六部，乃至丞相府，都没有他的印象深。
毕竟。
作为当初第一批看到，有人敢画一个金碗图来到御前的，他记得太清楚。
“敢问这位上官，是何官职？”江怀见其身穿绯袍，心中已有猜测。
“不才暂居户部尚书，滕尚书身陷空印，目前本官暂居户部唯一的尚书职位。”
“下官此次来京，本欲早些前去户部拜访，奈何空印一案始终高悬，下官只好暂避。”
“却不想，某些小人就此得逞，甚至中枢之变影响到了地方。下官刚出临淮县，自认为一切安排妥当，但还是遭到反复。”
“幸亏几位知县敲响登闻鼓，下官这才有处伸冤，有处将近些时日的这些恶名拔除！也能为殿下仁义之举正名！”
“太子在上，国朝六部堂官皆在此，请恕下官此次前来唐突，带来一物。”
一边说着，江怀这才指向刚才到来时，放在角落的长条木箱。
“方才御史大夫询问微臣，何来拨乱反正？”
“微臣的底气，正在这里……”
“请打开一观！”
此刻，燕王已经快步来到太子跟前，将方才在坤宁宫看到的告知。
太子朱标表情猛然一变，他目光立刻看向那长条木箱。
而这时，御史大夫陈宁使了个眼色，很快便有人上前将木箱打开。
一时间，两把“弓”，就这么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燕王可还记得，当初这知县言说要让整座天下都震一震。方才父皇的表情他看在眼里，内情却不清楚。
而现在，不知为何，在看到那“弓”的瞬间，他整个人的精神高度紧绷，甚至有些亢奋起来。
“敢问户部尚书，这是何物？”
此刻，江怀来到两把“弓”跟前，左右手将两个都拿起，看向群臣，主要的目光，却放在户部尚书朱昭上。
整座大殿内，有少数人露出疑惑之色，尚且不知道这知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有许多官员，却似乎隐有明悟。
“且慢！”
不知是谁，已经不自觉的开口，但是已经迟了。
御史大夫、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乃至这些朝野百官，可不是自小锦衣玉食，其中大部分，都有在地方的履历，甚至好些就是跟着陛下一路的开国功臣。
一下就认识此物！
而其中，户部尚书朱昭瞳孔剧烈一缩，立刻道：“这是……步弓！”
“没错，正是步弓！”江怀接过话，只一句话，便让此地众人面色大变。
“我大明朝衡量土地时，所需要的步弓。”
“但诸位且看……”江怀将手中步弓举起，合二为一，立刻间，近乎所有人都能看到，这步弓一长一短！
直到此刻，众人终于知道这知县在干什么。
刑部尚书韩士源猛地起身，大理寺卿徐本更是快步迈下殿内，御史大夫陈宁则是呆立原地，下意识地都想抽自己两巴掌，为什么自己又要多嘴去问？
遭了这知县的道！
而太子朱标，也是心神震撼。
下一刻，却见这知县的声音，响彻大堂，让所有人心神狂颤。
“事关藩王就藩，国朝上下，均是以不可复宗周旧事、不可开历史倒车、不可让汉室的七国之乱，晋时的八王之乱再现大明！”
“古之教训，深刻惨烈！”
“然而，为何在此事上，却睁只眼闭着眼？”
“早在秦国一统六国之时，就早已统一了度量衡！然而，时过千年，我大明开国九年，上至天子，下至群臣，莫不以光复汉统为荣，远迈汉唐盛景为任！”
“可我大明……却时至如今，在衡量天下土地上，却依然有两把步弓！”
江怀话音一顿，而后看向四周，再度喝道：
“准确的说，有三把步弓！”
“中间这一把，标准为一步，五尺为步，故而衡量土地之时，一把步弓，便能衡量出百姓的一亩、十亩、乃至我大明的千亩万亩……”
“我大明的耕地，都是以微臣手中的步弓来衡量的。”
“然而，若是在此步弓之上做手脚，同样的一亩地，我用这少了不足一寸的步弓去衡量，百步之下，便能少衡量出百寸。千步之下，便能少衡量出百尺！”
“五尺为一步，便能少衡量出二十步！”
此刻。
江怀每说一句，在场的群臣脸色，就惊变一分。
而燕王也终于清楚，为何当初，这知县言说此事之时，一幅信誓旦旦的模样，甚至还说，天下要震上一震！
现在……
小了！
这何止是天下要震一震，恐怕真的细究下去，整个大明说是地龙翻身，要来个改天换地都不为过！
然而此刻，满殿寂静，没有官员敢来打断。
是以这知县的声音继续响起。
“天下初定，陛下要让我大明百姓人人皆有耕地，甚至号召劳役开垦良田，但凡开垦而出，皆为永田！”
“然而，若是地方官府用这等步弓，在贫寒百姓家里，用小的步弓去衡量，一亩地要少多少？一千亩、一万亩要少多少？”
“而面对士族富户，便用这大的步弓去衡量，一亩地又要多多少？一千亩、一万亩之下……”
“我大明到底有多少万亩，够这样衡量下去？”
“诸位上官……”
江怀手中举起这两把悬殊不大，但却俨然已经刺入群臣内心的步弓。
“我临淮县如今可用土地共有近三十二万亩，燕王殿下所烧田契，是洪武五年灾情之后百姓开垦的良田田契！”
“此前，先不提灾情导致地表大变，若户部现在用鱼鳞册探查，能查出多少田契记载之地？”
“就说这两把步弓，我身为临淮知县，想要就洪武三年以前，在临淮县的核查土地之果提出质疑！”
“诸位上官，太子殿下，请问你们允许吗？”
“再来一次清查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