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还记得这么一句话,这屋子太暗,要开一个天窗让光照进来,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如果说把这屋顶拆了,他们就愿意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现在……
当清查土地四个字落下后,整座大理寺似乎都安静下来了。
江怀手中的两把步弓,一下子吸引了在场所有官员的目光。
距离最近的五河县知县崔庭,还有他身旁被列为十大知县之内的官员,均是目光呆滞。
而其他国朝一言官员,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太子朱标,在惊讶之余,却也陷入思索。
这知县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开国九年,天下初定。
朝廷分不出那么多的人手去每个地方仔细的清查土地。当地官府的重要任务,其实是人口黄册。如何让大明的百姓稳定生产、人口恢复、才是重中之重。
相比之下,土地开荒也只是在人口得到极大恢复的程度下,才能更进一步的谈及。
甚至,大明军户制定之初,就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粮食、人力。乃至荒废的土地太多,所以才在刘伯温的建议下,制定出卫所制度,农时开垦,战时沙场。
而仅就目前而言,太子朱标非常清楚,除了南直隶这一片朝廷统治极深的区域。
其他地方的鱼鳞册,因为事关土地,而土地又能分出优良、中等、劣地等几种,同时,又有山地、平原、丘陵等多种地形不同。
再加上,开国之初,大明各个地方依旧遵循的是暴元时期的法令,从基层乡绅到地方豪族,这些人是一个极其庞大且基础的利益团体。
纵然是国朝中枢,在面对他们之时,也有一种鞭长莫及之感。
甚至有时候,一地知县官府,衙门里面几十个差役,单单以朝廷给的俸禄去养,让他们去管理一县,那根本不可能。
说白了,到这个时候,这些知县就不得不和当地的士绅、豪族联合。
以此形成一个有效的管理系统。
而大明毕竟是农耕国家。至于更为基层、也符合大明国情的乡里,则是按照里甲制度去管理。
听起来,一个甲长管理十户,一个里正可以管理十个甲长。
所以,大概一百一十户便是一个里。
然而这种管理方式虽然简单便捷,但是长此以往,甚至不用十几年,只需短短三五年,里正几乎又成了一个小范围的土地主。
人一旦有了超出同阶层人的资产,便会想方设法地守住,甚至继续增产。
那么,这些小地主便会越来越向往士绅、向往豪族。
贪念放大,对土地的渴求就越大。
毕竟,不论从哪方面来讲,田产、土地,从来都是核心资产!
所以别说是在前宋、在暴元手底下延续下来的这些士绅豪族、乡里地主……
就算是目前站在这大理寺内的大明顶层官员。
哪个家里面不趁着发达之后大肆收购土地,扩大增产?
虽然父皇这些年肃贪、整顿力度极大,空印案可以说就是在此背景下出现。
但是,面对如此庞大且扎根基层、中间、乃至顶层的力量,空印案认真说来,也不过是一把针对特定人群的刀。
能切除一些病灶,维持国朝税收体系正常运转,就谢天谢地了。
不提各地士绅私底下的隐田,就说是摆在明面上属于官府的官田,依旧有可以耍猫腻的地方!
而此次,从江怀所拿出的这两把步弓……
足可以管中窥豹!
难!难!难!
此时此刻,坐在首位上的太子心中闪过这些念头。
心中也不禁生出一抹惆怅。
都说父皇手段铁血,然而大明立国这九年,各处政事之纠葛,治理手段之无力,军事之频繁,各地在豪强唆使下,又因向往暴元统治的包税制度而不断反复!
若是没有一个强硬的治理手段,现在的大明会是什么样?
大明开国,各地的政体,都是延续前元……
父皇想要改变!
所以,这也是此次空印案中,他内心虽不忍,却强行执行父皇决定的原因。
天下政事,从来都是因势而治,因时而变,因地制宜!
对与错,那是给小孩子讲的!
想到这里,朱标又意识到,估摸着这里的惊天消息,估计很快就要传到父皇、甚至中书省那边。
这个知县的雷霆之举,也势必要掀起一番动荡!
从目前整座大殿的寂静就能看出来。
在江怀此次提出清查土地之后。
一眼望去,方才喊着燕王火烧田契的众位官员,全都眼神清澈了。
包括那些敲击登闻鼓的知县,也是一个个呆呆地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而在自己旁边……
老四燕王则是压抑着兴奋,后者的脸色涨红,朱标甚至能听到其心脏砰砰直跳的声音,很明显,老四现在高度亢奋。
他轻轻推了对方一下,示意该打破沉默了。
而燕王这才反应过来……
这太刺激了!
之前在临淮县,他准备离开之前,江怀还曾对他宽过心,那时候他还不以为意,包括之后去鼎越楼,对方说要不要再干一次大的……
但他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大!
“咳咳!”
燕王主动打破了这古怪的寂静。
“江知县这说法倒是提醒了本王。土地清查,的确是该查一查!既然临淮县曾发生大的洪涝,河道都改了,更不要说地表形貌大变。”
“本王绕着那河道走了近乎半月,是吃喝拉撒都在河道附近,也完全看不出他们那些田契所记载的地方。因此,本王这才烧了那些田契。”
“这完全是在情理之中!”
说完这些,燕王刻意一顿。
而后再度看向下方的那群知县。
“对了,你们也是咱们大明的知县。听完敲击登闻鼓一事,对于江知县的举动多有意见。也对本王多有不满,言说是欺辱百姓,恃强凌弱。”
“但现在你们可明白,既然说本王火烧田契是过错,那么为了上报国家,下利百姓,江知县的话让本王醍醐灌顶……”
“大哥,不如就再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土地清查!也正好看看……咱烧的田契里面,有不少都是从暴元时期留下来的祖产。看看这些祖产所涉及到的土地,到底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