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谕到!”
大理寺!
派去传讯的消息没多久,便有内侍匆匆到来。
太子、燕王、大理寺卿、御史大夫等臣子纷纷起身行礼……
而这拿出谕旨的内侍,即刻就宣读起来。
“过审结果朕已知晓,登闻鼓响,原以为皇子徇私包庇,结果实为田契作假!临淮知县尚能以小见大,以步弓之细微差距,见证我大明百姓田产衡量之悬殊。”
“此中事实,骇人听闻!”
“燕王既非徇私,亦非害民。火烧田契之事,乃亲巡所见愤懑之举,虽行为鲁莽,但动机纯良,实乃秉公而断!朕决议既往不咎,有关三司,当速速结案。”
“若有再敢提及祸乱朝纲,阻挠公务者,当严惩以儆效尤!”
“另,临淮知县所提议试点清查土地,朕以为然。我大明百姓,贫富悬殊,云泥之差,可若论及田产,一富户又多于一贫户倍数几何?”
“田产土地,乃一国根本。若朝廷在此基础尚不能公正测量,据实而录,我大明与暴元何异?若放任富户无序增产,而贫者无立锥之地,何来盛世?何来太平?”
“故此次十大知县名单,当尽快决议。决议之后,当立刻于所在县域,进行土地清查。朕要一厘一分之地,都登记造册。水田、旱田、上中下三等、丘陵、山地、平原……等等田产均需有序造册,此为国本!”
“另,各县核查之衙役、胥吏,定困于各类私情、威望、名义。从而导致核实有误。是以十大知县名额决出之后,朝廷当选择多名国子监学生,辅佐其核查土地。”
“御史台派出御史随行监督,若有不法,当即刻上报。”
“朕、以及太子,也当着重关注十大县域,或派人明察、或遣人暗访。但有差池,一应相关人员,定斩不饶!”
最后一段,传旨的内侍说的杀气腾腾。
而但凡官员,无不面色一变。甚至方才与江怀还打擂台的徐万晋、隋友堂、崔庭等多位知县,赫然是面无血色。
圣上真应下了?
只是,大棒落下后,那内侍语气又是一变。
“朝廷遴选十大知县,顺奉天意,教化万民,清除不法、治太平世!”
“朕既欲立十大知县,为大明各基层县官榜样。自当区别诸臣,特赐皂色官服,于绯袍、绿袍、青袍之外,佩乌角镶银玉带!”
“立为天子门下!”
唰!
此话一出,刚才还满脸不情愿、心神大变的一众知县,均是猛地抬起头。
天子门下?
光是这四个字,就直接决定了这意义非同一般!
“这是……升格了?”
几位绯袍官员面面相觑,这看似一小节的变化,却几乎在名份上,和国朝普通官员彻底区别开来。
要知道,大明足足一千多个县。
而这些知县的考评,全都归于吏部,吏部衙门又要向中书省负责。
不论是当今开国才九年的大明,亦或者前朝……臣子们都讲究一个门生故旧。若是科举还在进行,那么每三年一次的科举考官,便是这一届科举才子的“伯乐座师”。
此后,哪怕是状元面对一届考官,也要持弟子礼。这是官场最为亲密的关系之一——门生!
而眼下,大明无科举。
朝廷选拔官员,大多通过“荐举”,或者听闻某地有贤才,朝廷便直接下旨封其做官。
此类关系虽然更为亲密,但往往却会变成一条线上的蚂蚱。缺乏公正严明的考核,一旦出事,外界若有议论,御史就会风闻奏是!
比如江怀,此次明明获得了御印金碗图,但是在没有“公然嘉奖”的情况下,就会导致诸臣心中不服。
所以一来二去,才会有如今登闻鼓响的局面。
这一点,想必也会成为朝廷百官、乃至天子、太子的教训。
此后封赏,必然不会再行“此举”。
而眼下……
这明晃晃的“天子门生”,明显就是登闻鼓教训之后的“嘉奖”!
毋庸置疑,往后的朝廷中枢,必有这天子门生的一席之地。
甚至再过一二十年,这十大知县里面,甚至会出“宰辅之资”啊!
一时间。
纵然是一帮绯袍大员,也是极为艳羡,恨不得自己也能参与其中。
而那些知县,就更是激动不已。
这几乎就是陛下明言了——
朕给你们打了一条真正的,未来青云通天路!
振臂一呼,万万人之上,一言一行可定天下兴衰。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读书人一生的追求,岂不就在脚下?
这一刻,在这个“光环”下,别说清查土地,就是让他们去得罪座师,抄家灭族都敢干了!
而此刻,那内侍见此,又是说出了最后让此地惊心动魄的话。
“此后十大知县,若遇国朝欺上瞒下、不法之臣,均有直接越过中书省,上奏太子、天子之权。一应奏疏,国朝内外均不得阻拦!”
“钦此!”
这……
最后一句话,更让众臣百思不得其解。
要知道,若是再加上一句,“先斩后奏”之类的定语,那么这权力,几乎跟一地钦差没什么区别。
而就在群臣内心思绪纷杂,深感朝局大变之时,
太子也是趁此机会,接下旨意。
“儿臣接旨!”
内侍急忙将谕旨交给太子,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便急忙准备离开。
“庆公公留步!”
恰在这时,御史大夫陈宁立刻呼唤一声,赶紧起身来到近前问道:
“当下朝局政事变故极多,臣等听闻陛下重病,已多日不朝,朝野百官心神惶惶。而今陛下终于借登闻鼓传出圣意,敢问庆公公,陛下龙体是否已经痊愈?”
庆童……司礼监太监。
洪武皇帝对于太监的态度,非常矛盾。
重用又严苛、防微杜渐的同时,又任其为耳目。
比如,洪武皇帝严禁内廷干政,此为铁律!
但偏偏,在国朝的重要商业领域,朝廷又赋予太监重任,比如在河州与番邦的“茶马互市”,便是这位庆童的前任司礼监大太监赵成负责。
而在洪武一朝,太监的存在感也非常低。几乎完全不如拱卫司、以及后面改制的锦衣卫都指挥使。
而庆童被重臣询问,心中自然不知如何回答,便将目光看向了太子朱标。
后者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庆童这才回道:“陛下龙体岂是奴家这凡夫俗眼所能看懂的,但旨意已下,诸位还是谨遵陛下吩咐,奴婢这就先行告退了。”
说了跟没说一样。
众臣内心腹诽,但几位心机深沉之辈,还是从这句话里面探到了点别的意思。
谨遵陛下吩咐!
光是这六个字,就足以称得上是这位公公,对诸臣的提点了。
刑部尚书韩士源目光一闪,与御史大夫陈宁、大理寺卿徐本,便准备送这位公公出去,然后赶紧结案。
毕竟圣上旨意都来了,这次的“登闻鼓响”,方才谕旨也有了指示——速速结案!
只是就在这时,大理寺内,中书省的左司郎中徐铎匆匆来此。
“庆公公来了?”
一进门,徐铎先是被四周的安静惊了一下,随后眼眸一闪,连忙问道:“看来陛下也对三司过审有了指示?”
“徐郎中是代表中书省来的吗?”庆童圆脸带着笑意,看得出来,两人有些熟悉。毕竟作为宫里和中书省的联系人,双方平日里有不少的交集,“却不知丞相对此案有何见解?”
这可让徐铎犯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