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可能公然说出胡丞相的意见。
更何况丞相第一反应他也没看到,是丞相在与中枢舍人宋璲商讨之后,这才将他召去,由他来负责传达中书省的意思。
毕竟,三司过审,中枢舍人只有七品,官职太低。
而他匆匆赶来,眼见这一幕,自然知道来得迟了。偏偏他又不知圣上传达了什么,正手足无措之时,突然间……
大理寺卿徐本道:“此次诸位知县敲响登闻鼓,本以为是地方官蛊惑藩王,才酿成大祸。但方才过审才查实,原来是地方田契有作假之嫌疑,陛下已经恩准,接下来尽快确定十大知县的名单,随后试点清查土地!”
徐本心中一动,连忙对这位同姓同僚报以感谢眼神。
这才立刻道:“丞相的意思也是这个。而且,十大知县的名单已经上报詹事院。恰好,就借着今日的事情,定下十大知县。”
“今日这些知县也在此,国朝官员、乃至太子殿下、包括圣意都齐聚。”
“可为天赐良机!”
徐铎看向四周,他接下来本想说,就这样草草结案尤为不妥,且对这临淮知县所提的试点清查,要三思而行。并且以此阐述藩王利弊!
毕竟,再也没有比现在这个时候,更好的节点了。
燕王即将大婚!
各地的藩王府邸已经建成,且陛下早在此前,就定下了秦王、晋王分别就藩陕西、山西,接管冯胜、邓愈等国朝勋贵的兵权……
若是再不提及,那么等燕王大婚,就藩日程定下,黄花菜都凉了。
但是圣意已定,徐铎不敢明面声张,只能借着机会掷地有声道:
“结案之后,想来此前京城的风言风语也该结束。而江知县的恶名应该也是空穴来风。借着机会,再将十大知县重新核定一番,以示公正!”
“丞相的意思是……此前御史王祎和考功部郎中李士鲁,联名提江知县为十大知县之一,既无恶名,自该秉公遴选。”
此话一出。
在场诸臣均是傻了眼,就连燕王和太子也是不禁看来。
而御史大夫陈宁则疑惑道:“这是丞相的意思?”
毕竟此前大家都知道,江怀狗胆包天,竟然敢去丞相府解签。若非如此,也不会发生此等惊动国朝之事。
按理来说,丞相对这江知县,应该是恼火至极。
但是这一幕,竟然有化干戈为玉帛的趋向。
“正是!”徐铎点头之后,这才笑道:“我知道诸位上官的心思,但是遴选知县是国之大事,两位丞相不会因为此前的小插曲,就耽误公务。”
大理寺卿徐本当即感慨道:“宰相肚里能撑船,两位丞相真是我辈楷模啊!”
其他臣子听闻,也是纷纷点头认可。
这下,连江怀自己都有些傻眼了。
当初驳回的是胡相,现在要定下重新核定的也是胡相?
这好赖事都让他做了?
正沉思间,太子也准备点头,“也好,朝廷政务繁琐,早定一日……”
话还没说完。
突然!
“太、太子殿下,诸、诸位上官,下官认为贸然结案,极为不妥!”
却见一旁,随着圣旨到来,早已被绯袍大员忘却的一众知县中,突然有声音响起。
“嗯?”
朱标蹙眉,不由得转头望去,发现出声之人躲在几个知县身后。
“谁说的?”
“是、是下官!”
几个知县早在太子目光看来的一刻,就连忙闪开了。
开玩笑,方才谕旨到来,陛下又对十大知县进行加码,且他们之内,有好几个都坐实了“十大知县”,当下正是满心欢喜之时。
因此,关于此前一起敲击登闻鼓的慷慨之言,还有之前对江怀提及“清查土地”的不满……
不对!哪有不满?
既然是天子门生,那该查的就要查,哪怕是自己屁股底下沾了屎,大不了大义灭亲,朝廷律法总是第一位的!
因此,当自己群体突然出现这种“反驳”的声音后,一行人赶紧闪身。
“隋知县、徐知县!”
提出不妥的正是五河县知县崔庭,他听到重新核定时,就知道自己这十大知县可能要泡汤了。
毕竟,此前他能入选,是因为凤阳是中都,且他是燕王火烧田契的当事人。
凤阳府必须入选一个。
而如今,一旦重新核定还有他何事?
可他也没想到,之前还跟他站在同一战线,要伸张正义,除恶务尽的同僚,眨眼间就离他而去。
且在他看去时,二者硬是没有朝他这边看来。
“你是……哪位知县,有何不妥?”
问话的,是御史大夫陈宁。对方阴厉目光只是一对视,崔庭便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一瞬间,刚才还结结巴巴的他,此刻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说!”
而见这七品知县如此不长眼色,圣上谕旨都下来了,还敢揪住此事不放,陈宁本以为是个硬骨头,故而态度凶厉!
但是,一字落下,发现这知县竟然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他先是愕然,旋即满心厌恶。
这何止不长眼,简直就是蠢了!
“下、下官……”崔庭急的满头大汗,特别是四周目光集聚在他身上,他只感觉脑子一片空白,声音全是颤抖。
这一刻,他不由得看向江怀,后者刚才可是不仅侃侃而谈,而且还针锋相对。
结果自己为什么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赶紧后退,大不了回去五河县,这京城根本不是人待的。
但是,却连心中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能失声……
尚不知该如何结束时,然而,突然间!
“下官山西平遥知县,叶伯巨,也认为就此结案不妥,特此直言谏上三件事……”
崔庭赶紧转头。
一众国朝官员、包括燕王、太子也是连忙看去。
却见,并不在方才敲击登闻鼓的知县列队,反而是之后旁观的一位七品知县,突然上前一步。
其容貌俊雅,带着特有的儒生气,似乎和四周官吏格格不入。
此刻站出来后,即使面对陈宁刀锋一般的目光,也是凛然不惧。
而是极为正色道:
“太子、诸位上官,请恕下官借此良机直言:”
“不论前因,燕王亲巡便能做出火烧田契,可在此之前,燕王岂能知道田契真假?”
“一己之怒,便能让一地动荡。若是就藩,其所造后果又会如何?”
“且皇子并非一人,而是多人,百十年后,足可就藩我大明各地!”
“且此次微臣所观空印案,血腥酷烈,实在不是一个圣朝、更不是圣天子所为。”
“故而,微臣今日上谏天子……三大过!”
声音只是微微一顿,他便将目光扫向四方,似乎自知当下提及此事的下场,但是,依然有飞蛾扑火之念!
一念落下,随后十二个字,已是如同雷霆,瞬间将本就沉寂下来,火苗逐渐熄灭的大理寺。
来了一次彻彻底底的火上浇油……
“腾”的一声,似有冲天火焰燃起,夹杂着对方的声音直上云霄!
“用刑太繁!求治太速!分封太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