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早在江怀听见对方自报家门的时候,江怀就觉得有些熟悉,脑海里的某些记忆也浮现出来。
叶伯巨!
他此前,为何笃定明初的官员早就对藩王分封不满。
且并非是后世传言那种……整个满朝文武没一人发现藩王弊政,所以主角穿越过来,便能通过简单的数学幂次方让洪武皇帝震惊,使其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将主角奉为天人并纠正国策。
能在一国中枢担任官员,就没有笨人。
不是他们看不到未来的大患,而是归因于时代背景、个人力量,只能如此。
而这一切的实证……
便是此人在历史上,真的三谏过天子!
同样是洪武九年,同样是空印案后,朝廷官员为了警示天子,钦天监说出“星象之变”。
而彼时,朱元璋则下令,让天下臣子对朝廷政策可上谏直言。
叶伯巨的奏疏,便在此刻登场。
其所言洪武皇帝的弊政,比之后世海瑞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不过在后世嘉靖时期,海瑞因直言上谏,闯出千古名声。
而叶伯巨却声名不显。
其中原因,见仁见智。
江怀并没有思考这些太多,让他意外的是……
此次这叶伯巨,竟然不是靠星象谏言,而是直接趁着此次“登闻鼓响”,在百官面前公然直谏——
用刑太繁!求治太速!分封太侈!
这与历史上所言一模一样,只不过背景环境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来不及细想。
因为这时,对方所言,显然已经让此地官员震惊不已,均是没有想到就在这风波即将平息时,却突然杀出一个程咬金。
“大胆!”
“放肆!”
“来人,竟然冒犯父皇,给本王把他押下去!”
一时间,惊喝之声响彻不绝,好些个官员的声音都似乎融成了一体。燕王更是勃然大怒。
“太子,诸位上官,今日可拦住微臣一人的谏言,往后可拦得住十人百人、千人万人的直谏?”
“微臣所言,都是一路所观的肺腑之言,若真的将臣谏言视若无睹,真到了千人万人之时,只怕是我大明要步入元庭的旧路,为时已晚啊!”
叶伯巨话语似乎发自肺腑,其面对诸臣,凛然不惧。
而一眼望去。
好些个国朝大臣虽然喊着大胆、放肆,但是一个个却脚步不动,反而目光微亮,似乎对方所言,真的说中了大家的心事。
这也难怪,近期朝廷发生的这些事,哪一个又是官员愿意看到的?
而就在这时,四周表情太子朱标尽收眼底,心知此事怕不是强行关押就能阻止的。因为方才还站在大堂内的司礼监太监庆童,早在叶伯巨喊出上谏的刹那,就一个脚底抹油回去了。
父皇很快便能知道。
而且,这突然之变,他们早在登闻鼓响起的时候,就知道有人肯定要说这些。
只是,他正欲开口。
却见一旁,大理寺卿徐本突然迈前一步,冷声喝道: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朝遴选知县,倒真是遴选出了一些硬骨头。”
“既是谏言,不妨就说个清楚,何为用刑太繁?何为求治太速?何为分封太侈?”
这番问话一出。
燕王朱棣当即不满,在他看来,就该将此人拖下去。
可这大理寺卿,却偏偏给此獠说话的机会。
“开国之初,微臣是国子监学生,奉陛下之命,诸生前去西北苦寒之地,教化万民,宣扬汉统。”
而这时叶伯巨已然抓住机会,几乎是将内心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微臣所做,全是为了我大明的太平治世。可回到京城,一眼所观,我大明如今所为,却与治世太平四个字,背道而驰!”
“其一过错,用刑太繁。”
“臣观历代开国之君,以宽宥得人心,用严刑则失民心。国祚长短,秦汉隋唐、莫不如此。”
“古之仁君,大兴教化,从来都是欲其民生,非欲其即死,更不曾不教而诛!”
“宋、元中叶,专事姑息,赏罚无章,以致亡灭。陛下痛惩其弊,故制不宥之刑,笞、杖、徒、流、死,今之五刑,官民皆惧!”
“是以:古之为士,以登仕为荣,以罢职为辱。今之为士,以混迹为福,以安稳为幸;徭役为必获之罪,鞭笞为寻常之辱;朝廷取天下之士,网罗群才,却非为治民,而是残害。大兴严刑峻法,以致酷吏当朝!”
“而今空印案,各地主印官屡遭杀害,京城街头,血流成河,长此以往,天下有才之人戮尽,酷吏门生反倒遍布朝野,纵观古之仁君,太平盛世,可有此法,可有此道?”
唰!
此话一出,纵然是刚刚有意让对方之言的大理寺卿徐本,也是一个踉跄,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而燕王更是目瞪口呆,太子朱标也是心神惊骇。
这些用词,哪是谏言?
分明就是指着鼻子来骂!
而纵然是江怀,也是心惊肉跳,这、这厮的火力,怎么比自己还要猛。甚至后世海瑞的用词,也比之不及。
毕竟,《治安疏》上,其最开始可是对嘉靖皇帝一通规劝,并且言明其为君父的。
怕是这第一段,流传到当今洪武皇帝面前,都能将病中的他,给活活气趴下。
“其二过错,求治太速;”
“治理天下,莫不先正风俗、再修臣道。古之官员,莫不是以正率下,以善导民。公生明、廉生威!官正其心,而后劝民向善,是以正风俗乐民道,万民方能归顺。”
“而今我大明,却以户口、钱粮、刑狱为县域急务!此后才排列文治、教育,将圣贤书束之高阁,天下士人无进阶之路,陛下还将唯一科举废除。”
“今大兴讼狱、而无视风俗归正,忠孝仁义四德安在?一酷吏、只以严刑峻法治民大罪,礼法道德安在?”
“洪武三年,尚且举行一次科举,彼时,秀才、举人,国之才能者不可谓不多,所挂职位,不可不重!而今,满朝上下却有几何?陛下不惜乎?臣民不痛乎?”
“天下德才者若不能为朝所用,我大明难道要靠急务安邦定国?”
“此臣所谓求治太速之过也!”
此刻,太子脸色都是一白。
而在四周,早就有书吏就将这番大逆不道之言记下。
御史大夫陈宁更是铁青着脸,恨不得亲自上场,让此獠好好的尝尝酷吏之威!
只不过,他自知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藩王之分封,是夺取百官之权,他虽有怒火,但却不会在这个时候引火烧身。
“其三、分封太侈!”
而叶伯巨似乎说到重点,此刻也是浑然不顾了。
直接就看向了燕王,声音之酷冷,让人一听便遍体生寒。
“纵观宗周,是上古世道,奴隶横行,天下各地不遵王化,乃蛮夷之地。”
“宗周分封,进可开疆拓土,退可开发不毛之地!但而今我大明,各省往上细数,莫不是汉统之地。百姓归顺,何有不毛之地?”
“陛下若观史书,该知,若不施行强干弱枝之道,反而裂土封疆,使诸王坐大,此乃宫室自残相害、自取灭亡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