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五月三日。
天热得像下了火,汴河的水位都落了三尺。
那太阳白花花地悬在头顶,没有一丝云彩遮挡,毒辣辣地晒下来,晒得大地都裂了口子。
营帐的牛皮被晒得发烫,伸手一摸,烫得人直缩手。
旗杆上的旗帜,软塌塌地垂着,一动不动,连一丝风都没有。
知了在远处的树林里没命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空气仿佛凝固了,热浪从地面升腾而起,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汴京的城墙,在热浪中若隐若现,如海市蜃楼。
军营中,一片寂静。
不是没有人,是没有人动。
十多万大军,围在汴京城外,营帐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可这十多万人在烈日下,竟没有一个人出声,没有一个人走动。
哨楼上,哨卒挺立如松,汗珠顺着脸颊淌下。
滴在滚烫的木板上,“嗤”的一声,瞬间蒸发。
营帐前,士卒们盘腿而坐,一个个闭目养神,汗流浃背,却纹丝不动。
马厩里,战马静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甩甩尾巴,驱赶那赶不尽的苍蝇。
伙房里,伙夫们光着膀子,在热气腾腾的大锅前忙碌,汗水如雨,却没有人抱怨一句。
整个军营,静得只能听见知了的叫声。
和那偶尔传来的,汴京城头巡卒的脚步声。
军营东侧,靠近辎重营的地方,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有刺客!”
紧接着,是刀剑相交的脆响。
惨叫声响起时,阿里已疾步赶到。
他提着送别刀,身形如电,掠向那混乱的源头。
辎重营前,十多个黑衣人正与守营士卒厮杀。
那些黑衣人武功极高,出手狠辣,守营士卒虽拼死抵抗,却已倒下了七八人。
阿里没有犹豫,挥刀扑入战团。
送别刀化作一道寒芒,直取最近的一名黑衣人。
那黑衣人举剑格挡。
“当!”
一声脆响,黑衣人的剑,被荡开三尺。
他面色一变,疾退三步。
可阿里的第二刀已到。
如意天魔,连环八式。
第一式,斩左肩。
第二式,劈右肋。
第三式,撩小腹。
第四式,砍后颈。
第五式,斜削面门。
第六式,横斩腰际。
第七式,反挑膝弯。
第八式——
厉芒飞旋,刀光扭现。
那黑衣人的头颅,飞上半空。
鲜血,狂喷而出。
阿里收刀,环视四周。
又有三名黑衣人,已向他扑来。
他正要迎上——
一道身影,已挡在他身前。
沃夫子。
他双掌一错,一式“少阳摔碑手”拍出。
掌力雄浑无匹,如排山倒海。
三名黑衣人,被这一掌拍得倒飞出去,撞在辎重箱上,口吐鲜血。
可他们还没死,挣扎着爬起来,再次扑上。
沃夫子冷哼一声,双掌再出。
就在这时,一柄关刀,从天而降。
师无愧双手握刀,匹练般横斩而下。
刀势沉猛,如泰山压顶。
一名黑衣人,被这一刀劈成两半。
鲜血四溅。
师无愧再出一刀,又一名黑衣人倒下。
此时,茶花也到了。
这人生得虎背熊腰,膀大腰圆,往那里一站,如半截黑塔。
他穿着短袄敞开胸膛,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汗珠,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他的脸膛方正,浓眉大眼,满脸横肉,一看便知是个莽撞的硬汉。
他未携兵器,也不需要兵器。
他那一双拳头,便是最好的兵器。
他大步冲上前,一拳轰在一名黑衣人胸口。
“砰!”
一声闷响。
那黑衣人胸口塌陷,肋骨尽断。
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根木桩上,当场毙命。
又一拳,轰在一名黑衣人小腹。
那人五脏俱裂,口吐鲜血,跪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茶花杀得兴起,虎吼一声,又扑向下一人。
四人联手,如虎入羊群。
那些黑衣人,虽都是高手,可在四人面前,竟不堪一击。
片刻之间,十多名黑衣人已倒下大半。
待茶花将手中尸体掼飞后,四人眼前,便只剩下那个孤零零的黑衣人首领。
那人立在辎重箱上,冷冷地望着四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朗之气。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剑。
那剑,剑身漆黑,剑刃雪亮。
剑柄上雕着一条龙,龙鳞片片分明,栩栩如生。
——龙鳞剑。
阿里望着那人,握紧了手中的送别刀。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对手。
那人从辎重箱上跃下,落在阿里身前。
他没有说话,只举起了剑。
剑光亮起。
那一剑,快得不可思议。
剑光一闪,已到阿里咽喉。
阿里急退,送别刀横扫,格开那一剑。
可那人的第二剑,已到。
第三剑。
第四剑。
第五剑...
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似一剑。
那剑法,凌厉无匹,却又圆转如意。
明明只是一剑,却仿佛藏着千变万化。
明明只是一式,却仿佛蕴着无穷后招。
阿里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剑法,被逼得连连后退。
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
左臂一剑。
右肩一剑。
肋下一剑。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
可他还在战,还在挥刀,还在咬牙坚持。
如意天魔,连环八式,已使到第七式。
可那人的剑,依旧绵绵不绝。
第八式。
阿里拼尽全力,一刀斩出。
刀光如雪,那人侧身一闪。
刀光,擦着他耳边掠过。
可他的剑,已刺到阿里胸前。
阿里躲不开,只能硬挡。
他横刀胸前。
“当!”
一声巨响。
剑尖,刺在刀身上。
阿里虎口一麻,连退三步。
那人欺身而上,又是一剑。
这一剑,更快。
阿里已来不及格挡。
眼看就要被一剑穿心——
一柄关刀,横空而来。
师无愧双手握刀,一刀横扫。
那人不得不收剑格挡。
“当!”
刀剑相交,师无愧被震得连退三步。
那人却纹丝不动。
可就在这时,沃夫子的双掌,已到他身后。
茶花那铁塔般的身躯,也同时扑到。
那人面色一变,身形一闪,避开了沃夫子的双掌。
可茶花的拳,已到他身前。
他一剑刺出。
剑尖,刺在茶花拳上。
“嗤——”
一声轻响,茶花的拳,被刺穿一个血洞。
鲜血迸溅,可茶花没有退。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咬着牙,另一拳已轰出。
这一拳,势大力沉,如泰山压顶。
那人侧身一闪,拳风擦着他耳边掠过,带起一阵呼啸。
可阿里的刀,也到了。
四人合围,那人终于露出破绽。
阿里一刀斩下,那人挥剑格挡。
可他的剑,被师无愧的关刀缠住。
沃夫子的掌,拍在他后背。
茶花的拳,轰在他小腹。
那人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
阿里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送别刀斜斜斩下。
那人举剑欲挡,可他的手,已抬不起来。
刀光一闪,他的头颅,飞上半空。
那颗头颅落在地上,滚了两滚。
那双眸子还睁着,至死都没有闭上。
战斗结束,四人浑身浴血,大口喘着气。
茶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刺穿的手,血还在流。
他随手扯下一块衣襟,胡乱裹了几圈,便不再理会。
阿里捂着肩上的伤口,走到那颗头颅前。
他低下头,仔细端详那张脸。
那是一张冷峻的脸,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朗之气。
他没见过这人,可隐隐觉得,这人绝不简单。
脚步声急促响起,杨无邪匆匆赶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文书,抬着担架。
杨无邪走到那颗头颅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半晌后,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待仔细搜查那人的衣物,便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
那腰牌是铜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个字——
“皇城司指挥使谷白”。
杨无邪的手微微一颤,抬起头望向阿里,冷声说道:“此人使的是‘一流流剑’,曾在江湖上被誉为‘破不了剑’。”
“这剑法乃是昔日天下第一剑客——雪青寒所创。”
“当年黑道第一高手常惨大师,七次要破此剑而惨败。”
“他花了十四年苦思破招之法,临终前惨叫三声‘破不了’,才溘然而逝,死不瞑目。”
“听说此剑法后来流入了赵宋内廷...”
他顿了顿,指着那颗头颅:“再观此令牌,与阿里交手的那人,应是赵宋‘皇城司’的指挥使——‘凶剑’谷白。”
随即,他起身行至另一具尸体旁,翻开那人的衣领,便看见一个纹身。
那纹身,是一只鹰。
“西夏‘鉴武陵’的武士。”
他低声说了句后,再查检旁侧的尸体。
才翻开那人的手腕,众人便看见一个烙印。
那烙印,是一滴血。
“金国‘血戮锋’的精锐。”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凝重:“这些刺客,由西夏‘鉴武陵’武士、金国‘血戮锋’精锐和赵宋‘皇城司’组成。”
阿里怔住了,师无愧怔住了,沃夫子与茶花也怔住了。
西夏、金国、赵宋——
三方...竟然联手刺杀?!
杨无邪站起身,望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望着那颗滚落的头颅。
他的面色,铁青。
“此事非同小可。”
他低声说道:“须立刻禀报少君。”
烈日依旧,知了还在叫。
军营中,却比方才更静了。
——
夜色已深,炎黄军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帐极宽敞,方圆十余丈,以厚实的牛皮缝制,色作玄黑。
帐顶插着一面大纛,纛是黑色的,绣着一头金龙。
龙身蜿蜒,鳞爪飞扬,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帐内,十几盏油灯同时燃着。
那些油灯以黄铜铸成,高约三尺,灯盏如碗,灯芯粗如儿指。
灯火跳动,将满帐照得亮如白昼,也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正中是一张巨大的案几。
那案几以紫檀木制成,宽三尺,长一丈,厚三寸,重逾百斤。
案面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摊着一幅巨大的地形图。
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朱砂圈点,星罗棋布;墨线纵横,如网如织。
案几旁,是一座巨大的沙盘。
沙盘长约四尺,宽约三尺,以黄杨木为框,以精铜为底。
盘中,以各色泥沙、石粉、木屑、铜片,精心制作成汴京内外山川城池的全貌。
汴京的城墙,用青灰色的石粉堆成,蜿蜒盘绕;城内的坊市,用细线划出,一格一格,整整齐齐;城外的山川河流,一应俱全。
沙盘旁,倚着一副漆黑锁子甲。
那甲通体乌黑,甲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以精钢百炼而成,边缘包着玄铁,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甲是空的,可立在那里,却仿佛有一个无形的人穿着它,透着凛然的杀气。
甲旁,立着一杆双头槊。
那槊通体漆黑,精铁百炼,千锤而成。
槊身修长,两端各出双刃——前刃如鹰喙,后刃似雁翎,两两相对,横张如翼。
刃锋隐泛寒光,淬以寒铁,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柄身缠以银丝,握之生凉,挥之破风。
何安坐在案后,穿着一身单衣,是月白色的,柔软贴身。
他翘着腿,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温热,茶香袅袅。
他的目光,落在身前的沙盘上,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坐着,看了很久。
方邪真放下茶盏,站起身。
“少君,不可轻视此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日前,柔远野狐岭一战。”
“西辽女帝以‘避实击虚、迂回侧击’之法,全歼了金国三万精骑,并阵斩了统帅完颜宗弼。”
“随后,更是挥师十万直扑上京会宁,声称要生擒狼主完颜吴乞买。”
他顿了顿:“如今,我军已渡汴河,围困了汴京。”
“危急存亡之下,难保完颜希尹不狗急跳墙,行殊死一搏之举。”
话音落下,戚少商接口沉声道:“邪真兄,说得是。”
他站起身,行至沙盘旁:“三万金兵驻扎汴京,粮草短缺,士气低落,前不能进,后不得退。”
“而南方十路已反了八路,可以说是处处皆是烽火。”
他抬起头,望着何安:“赵宋与金国均已身处绝地、退无可退。”
“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在唇亡齿寒之下,两家联手逼迫夏帝李乾顺,共同出兵抵御我军,应是必然之局。”
他再顿了顿:“这几日,前仆后继的刺客与死士,便是明证。”
何安摩挲着盏沿,没有说话,转向狄飞惊问道:“飞惊,鸦刃局与天机,可有消息传来?”
狄飞惊缓缓摇了摇头,微微皱起眉头回道:“未有。”
“两日前,我便加派了哨骑,更扩大了探查区域。”
“只是至今都无发现,一切都似风平浪静。”
雷纯盈盈起身,行至沙盘旁,盯着太原至真定之间的“太行陉”。
那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窄道蜿蜒而过,是连接太原与真定的必经之路。
她静静思索片刻,回首,望向沉默不语的何安。
“何安。”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这不寻常,太安静了。”
说了一句后,她伸出手,细细比划了太原至真定的距离:“完颜希尹身经百战,绝不会引颈就戮、甘心等死。”
“我敢以性命担保,他必已严命韩常弃了太原,与夏狗的精锐隐出太行径。”
“待我军久攻汴京不下,便自身后偷袭我军。”
她愈说眸色愈寒,“届时,完颜希尹与赵宋合兵,定会出城两线夹攻。”
“全无防备之下,我军定会大乱。”
说着,她抬起头,望着何安,一字一顿:“值此一战,便可反手而胜、扭转乾坤!”
“我建议全军先退回真定,待寻至金夏联军主力后,先行将其扫除。”
“待得清除后患,而后复攻汴京。”
话音落下,戚少商、狄飞惊与方邪真,纷纷颔首附和:“我等附议。”
便连从不轻言的苏梦枕,亦在沉思片刻后,起身说道:“夫战者,未虑胜先虑败。”
“此乃老成持重之言。”
“梦阑,还是先...”
“咄!”
一声脆响,何安搁下茶盏。
那声响不大,却清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起身,行至沙盘旁,负手而立。
望着那沙盘,望着那汴京的城墙,望着那纵横的山川。
他冷笑着讥讽道:“诸位,尔等皆忘了一事。”
“攻取汴京之意义,非比寻常之役。”
“此战干系华夏正朔,亦有关社稷更迭。”
他抬起手,指了指汴京的方向:“试想,如今汴京城内,有多少手足同胞,正等着我军前去救他们于水火。”
“神州万民皆称我军为‘王师’,易安先生的那句诗作,更是传遍了天下。”
他顿了顿,轻声念道:“王师光复汴京日,天下同喜泪亦欢。”
“四日前,我军渡汴河、困汴京。”
“四日后,我军一矢未发,便退回真定。”
他转过身,环视众人:“试问,天下万民,该如何看待我等?”
“况且,凡事临危而退,非是王师所为!”
他顿了顿,又望向沙盘,虚眯着眸子,冷声续道:“我准备了一桌饭,却来了两桌客人。”
“呵呵,此题倒也不难解。”
“既然来都来了,只要他的胃口不大,我必令其宾至如归!”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愈发凌厉:“完颜希尹要一战扭转兵败颓势,对我来说,何尝不是一战定江山的机缘!”
“啪!”
何安重重拍了下案几,那一声脆响,在帐中回荡。
随即,他朗声吩咐道:“少商,邪真!”
戚少商与方邪真齐齐起身:“在!”
“你二人率五千‘泼皮风’、两万‘青龙营’、一万‘星火营’、六百‘飞雷炮营’、四千‘神弩营’、三千‘爆破营’、二千‘奇门敢死营’——”
他一字一顿:“日夜不停,攻取汴京!”
“其余之事,勿用管它,你只全力攻取汴梁便是!”
戚少商与方邪真对视一眼,齐齐抱拳:“得令!”
何安以指节敲了下案几,又道:“我亲率两千‘背嵬军’,替攻城所部掠阵。”
“若是,金夏联军当真敢来...”
他冷笑一声:“呵呵...正好毕其功于一役!”
他转向狄飞惊:
“飞惊!”
闻言,狄飞惊霍然抬起头。
“你领八千‘踏白’、一万‘风雷滚滚’、一万‘星火营’和六千‘无法无天’——”
何安的手,点在沙盘上“秋野氓”的位置:“隐伏于此!”
“待我将金夏联军杀溃,你便堵住他们的退路。”
“瓮中捉鳖——”
他一字一顿:“一网成擒!”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寂静。
只有那十几盏油灯,还在跳动。
灯火忽明忽暗,将众人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案几上的地形图,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沙盘上的汴京城,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副黄金锁子甲,依旧倚在沙盘旁,甲片上的寒光,在灯火下流转。
那杆双头槊,依旧立在甲旁,槊尖上的寒芒,如两点星火。
王小石望着沙盘,喃喃自语:
“安哥儿,此策也太过凶险...”
苏梦枕亦拧着眉头,欲待再劝——
何安拂袖,沉声喝道:“兵不用险,无以称计!”
“我意已决——”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电:“尔等...不必再劝了!”
帐中,复归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