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电光撕裂长空,一瞬间将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随即,黑暗重新吞噬一切,只留下那刺目的残影,在眼前久久不散。
那雷声低沉而绵长,从远处天边一路滚到头顶,震得人心头发颤,震得脚下泥地都在颤抖。
那雨不是寻常的雨,是天河倒泻,是怒海倾覆。
雨水砸在青砖上,砸在瓦檐上,砸在那一排排跪着的俘虏身上,哗哗作响。
如万马奔腾,如千军呐喊。
汴京内城,宣德门外。
几百位背嵬军和几十位锦衣卫,将门外街口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背嵬军士,人人身着银光铠,头戴铁盔,手持长枪,腰悬长刀。
雨水顺着甲片淌下,汇成一道道细流。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冷峻,只有肃杀。
那些锦衣卫少年,人人身着绣金麒麟锦衣,腰悬绣春刀。
他们立在雨中,一动不动,如一尊尊石像。
只有那一双双眼睛,在雨中闪着幽幽的光。
如狼,似鹰。
空地上,七八千的金夏俘虏,俱皆被反绑着双手,整齐跪坐成一排排。
一排排,一行行,密密麻麻,从宣德门下一直延伸到街口尽头。
那些俘虏,表情各异。
一个金国千夫长,昂首挺胸,跪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他望着那些汉民百姓,望着那些愤怒的目光,嘴角竟浮起一丝冷笑。
“女真勇士,从不怕死!”
他用女真语高喊着,声音沙哑而疯狂:“乌云德扎布占爷自会接引我等英魂!”
一个年轻的党项士兵,低着头,垂着眼,身子在微微颤抖。
他不敢看那些汉民,不敢看那些愤怒的目光。
他只是盯着地上的雨水,盯着那一道道流淌的水流,似要从那水中,看出什么来。
有的忍不住恐惧,高声怒骂:“你们这些汉狗贱种,有种便快杀了爷爷!”
一个满脸横肉的金兵,疯狂地挣扎着,嘶吼着。
绳索勒进他的皮肉,磨出血来,他浑不在意。
他只是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嘶吼,好似这样,便能驱散心中的恐惧。
“爷爷来生还是猛安!”
“到时候,还要杀你们这些汉狗!”
有的大声咒骂,“汉狗!贱种!两脚羊!”
一个秃发的西夏武士,用生硬的汉话咒骂着。
他的眸中满是血丝,满是疯狂,满是绝望。
他咒骂着,唾沫横飞,雨水混着口水,从他嘴角流下。
“你们这些只会种地的蝼蚁,也配杀我?”
“我大夏的铁鹞子,早晚踏平你们这破城!”
一个白发苍苍的金国老兵,仰着头,望着那漫天大雨,望着那不时划破长空的闪电。
他的嘴唇翕动,念着女真人的祷词:“乌勒吉音恩都里,接引你的子孙...”
“我等战死异乡,魂归何处...”
几个西夏士兵,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磕得血肉模糊。
他们的嘴里,念着党项人的经文,呜哩哇啦,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可那声音里,满是恐惧,满是绝望,满是求生的渴望。
空地周围,已围拢了数万的汉民百姓。
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有的穿着破旧的夹袄,有的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有的裹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破布。
雨水打在他们身上,顺着衣襟淌下,他们却浑不在意。
他们俱盯着那些俘虏,眸光里有刻骨的仇恨,亦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怔怔地望着那些女真人。
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像霜。
那白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一缕一缕,如枯草。
她的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那皱纹里,藏着说不尽的苦难。
几个月前,金兵攻破城门那天。
她的长子,被一矛刺穿胸膛,倒在血泊中。
她的长媳,被几个金兵拖进巷子,再也没出来。
家里仅有的一点口粮,几贯铜钱,全被抢走。
几个月后,金兵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烧了她的屋子。
她的幺儿,冲进火里抢东西,被烧塌的房梁砸中,活活烧死。
她抱着那具烧焦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
泪流干了,双眸差点哭瞎。
这些时日,她不知哭过多少回。
流过的泪,便像今日的雨一般多。
此刻,她望着那些跪在雨中的女真人。
望着那些曾经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畜生。
望着那些杀了她儿子、抢了她粮食、烧了她屋子的仇人。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凄厉。
那笑意,悲凉。
那笑意里,有快意,有解脱,有说不清的复杂。
可她的双眸,却又止不住地溢出泪水。
那泪水,混着雨水,流淌在她面上的褶皱里。
一道一道,如沟渠,如河川。
她猛地跪倒在地上,“砰”的一声,双膝砸在泥水里。
她紧抱着唯一的孙儿,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那孩子只有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不懂祖母为何要跪,不懂那些人为何要跪,只乖乖地偎在祖母怀里。
老婆婆仰起头,望着天,望着那漫天大雨,望着那不时划破长空的闪电。
她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苍天有眼——!”
那声音,沙哑,凄厉,却震得人耳膜发疼。
“苍天有眼——!”
她又喊了一声,那声音里,有快意,有凄厉,有哀恸。
有说不尽的心酸,有道不完的悲苦。
人群中,一个身穿儒服的学子,在雨中疯狂大笑。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一身儒服半旧不新,袖口磨出了毛边。
那儒服被雨水打得透湿,贴在他身上,显出道道肋骨。
他仰着头,张着嘴,任由雨水灌进嘴里。
他笑着,笑得疯狂,笑得放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笑累了,他忽然停住,“噗通”一声,双膝跪在地上。
跪在泥水里,跪在那漫天大雨中。
他磕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他抬起头,双眸含泪,喃喃念道:“爹...”
“娘...”
“小弟...”
“丫丫...”
每一个名字念出,便磕一个头。
“今日...”
“冤仇得报...”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
最后,被雨声淹没。
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约莫八九岁的模样。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褐,那短褐本是他爹爹的,穿在他身上,又长又大,像一件袍子。
袖子太长,遮住了手,他便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两只精瘦的小臂。
他的眸子红红的。
红得像兔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的阿姊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让他动。
他挣了挣,挣不脱。
忽然,他猛地一甩手,挣脱了阿姊的双手。
他冲上前、弯下腰,自地上捡起一大坨烂泥。
那烂泥黑乎乎的,混着雨水,又黏又臭。
他双手捧着那坨泥,使劲捏了捏。
然后,他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向那些跪着的女真人和党项人砸去。
“啪!”
烂泥砸在一个金兵脸上,糊了他一脸。
那金兵浑身一震,却不敢动。
少年红着眸子,嘶声喊道:“你们这帮畜生——!”
“还我爹爹、娘亲的命来——!”
他的声音,尖厉,凄厉,穿透雨幕。
“杀——!”
一声怒吼,从人群中爆发。
“杀了这帮子胡虏——!”
“杀了这些狗娘养的——!”
“宰了他们——!”
“我要他们死——!”
“呜呜呜——我要他们死——!”
怒吼声,此起彼伏。
越来越多的百姓红着眼、流着泪,弯下腰,从地上捡起烂泥。
一坨。
两坨。
十坨。
百坨。
千坨。
万坨。
无数烂泥坨,如暴雨般,向那些跪着的俘虏砸去。
比雨点更多的烂泥坨,比雷声更响的嘶吼声。
“啪!”
“啪!”
“啪!”
烂泥砸在俘虏脸上,砸在身上,砸在头上。
有的被砸得满脸是泥,睁不开眼。
有的被砸得鼻青脸肿,血流满面。
有的被砸得东倒西歪,却不敢躲。
他们只能跪着,跪着挨砸,跪着挨骂,跪着等死。
那白发老婆婆,依旧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孙儿。
她望着那些被烂泥砸中的俘虏,望着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畜生,望着那些杀了她儿子、抢了她粮食、烧了她屋子的仇人。
她又笑了。
那笑意,凄厉,悲凉。
泪水,依旧在流。
混着雨水,流进嘴里。
咸的,涩的。
也是甜的。
她的嘴唇翕动,喃喃念道:“老天爷呀...”
“你是有眼的...”
雨越下越大,雷愈来愈响,怒吼声震天动地。
宣德门外,一片怒潮。
——
午时三刻,宣德门开。
那厚重的城门,在几十名士卒的推动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压过了雨声,压过了雷声。
门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最后完全洞开。
雨水,从门洞中灌入。
何处一身玄金色军装,从门内疾步行出。
那军装以玄色绸缎制成,衣料挺括,棱角分明。
雨水顺着衣襟淌下,在脚下汇成一道细流。
胸前绣着一头金色巨龙,行云布雨、翻腾怒飞。
被雨水打湿后,那金色愈发耀眼,似要破衣而出。
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牛皮革带,带上悬着一柄长刀。
刀鞘漆黑,刀柄缠着银丝,雨水顺着刀鞘滑落,一滴一滴。
足蹬乌皮靴,靴头包着银边,踏在积水中,溅起一路水花。
他的手中,捧着一只杏黄色的绸布轴。
那绸布轴约三尺长,手臂粗细,以杏黄绸缎包裹,上系金色丝绦。
绸缎被雨水打湿,颜色愈发深沉,却更显庄重。
随后,何处行至空地中央的高台下。
那高台以青砖砌成,高三尺,宽一丈,方方正正。
台面铺着红毡,红毡上绣着金色的云纹。
雨水落在红毡上,晕开一片片深色。
如血,如泪。
台四周,立着八名锦衣卫少年,人人身着绣金麒麟锦衣,腰悬绣春刀,目不斜视。
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淌下,他们一动不动,如一尊尊石像。
何处登上高台,站定环视四周。
台下,是七八千跪着的金夏俘虏。
大雨浇在他们身上,将他们淋得透湿。
有的低着头,垂着眼;有的仰着脸,张着嘴,任由雨水灌进嘴里;有的浑身发抖,不知是冷是怕。
一排排,一行行,密密麻麻,从台下一直延伸到街口尽头。
再外围,是数万汉民百姓。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浇淋。
没有人躲,没有人避。
他们的眸子,都盯着台上,盯着何处手中的那道杏黄色的绸布轴。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渴望,有刻骨的仇恨,也有焦灼的不安。
雨水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脸上,与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何处转过身,面向城楼。
城楼上,炎黄军的“何”字大旗,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垂着。
可那旗帜上的赤龙,依旧张牙舞爪,似随时会破旗而出,腾空而起。
——
“咚!”
“咚!”
“咚!”
三声炮响,震天动地。
那炮声压过了雷声,压过了雨声,在宣德门上空回荡,久久不息。
空地之上,一片死寂。
数万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只有雨声。
只有风声。
只有雷声。
何处缓缓张开手中的杏黄绸布轴。
那绸布轴展开,足有三尺长,上面以朱砂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雨水落在绸布上,沿着字迹流淌,那朱砂字愈发鲜艳。
如血,如火。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脸颊淌下。
然后,他高声念道——
维靖康二年五月初十,炎黄社党魁何安,谨率六军诸将、两河豪杰、中原父老,敢昭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神祇、我人文始祖轩辕黄帝之灵曰:
呜呼!
神州荡荡,华夏泱泱。
自始祖肇基,垂三千载之统;列圣相继,传亿兆姓之民。
礼乐文章,冠带衣履,奄有四海,光被八荒。
东渐于海,西被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
此我先民胼手胝足之所创,列祖列宗肝脑涂地之所遗也!
夫何天道无常,降此鞠凶!
蠢兹金虏,起于不咸之山;丑类夏羌,生于贺兰之麓。
本为猿臂鹿耳之伦,原非冠带衣冠之族。
不奉圣人之教,罔识君臣之义;未沾王者之化,岂知父子之亲?
惟利是趋,如蚁附膻;以杀为乐,若豺嗜血。
初,女真以蕞尔之众,崛起海东。
其始也,对辽称臣,对宋纳贡,执礼甚恭,甘言如蜜。
宋廷不察豺狼之心,信其狐鼠之态,与之盟誓,约为兄弟,岁输金帛,以赂其欢。
彼乃外示恭顺,内怀枭张;阳为乞盟,阴图大举。
一旦衅起,遽叛盟约,举兵南下,狼奔豕突。
此其背信弃义者一也!
既入中原,兽行毕露。
所过城邑,焚掠一空;所遇生灵,屠戮殆尽。
太原之围,百日不解,城中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真定之破,阖城遭屠,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老羸者填于沟壑,少壮者系累而北;妇人女子,被其淫污;婴孩幼子,遭其残害。
自昔兵凶战危,未有若斯之酷者也!
此其残民以逞者二也!
汴京既陷,二圣蒙尘。
九庙隳颓,百官星散。
府库之积,括取无遗;图籍之藏,荡然一空。
金帛子女,捆载而北;衣冠文物,扫地尽矣。
犹复立张邦昌、刘豫之流,以为傀儡,欲使我神州自相鱼肉,彼收渔人之利。
此其灭人社稷者三也!
至于夏贼党项,其恶略同。
本我藩属,受我封爵,得保其宗庙,世享其土地。
乃不思报效,反怀异图。
靖康之变,乘衅而起,寇掠西陲,屠戮边民。
保安、延安之郊,骸骨蔽野;德顺、镇戎之境,荆棘参天。
妇女被其掳掠,以为奴婢;丁壮遭其屠戮,弃尸沟壑。
其乘危负义者一也!
然此二虏之恶,犹不止此。
彼辈以渔猎为生,以劫掠为业,无城郭宫室之居,无衣冠文物之盛。
毡帐穹庐,逐水草而迁徙;椎髻左衽,与禽兽而同群。
其俗不知礼义,其心罔识廉耻。
父死娶母,兄亡纳嫂,渎伦乱常,与禽兽何异?
此真天地之弃民,圣王之不及教者也!
而当我神州板荡之际,赵宋君臣,又在何为?
君不君,臣不臣。
汴京被围,犹自歌舞;敌骑已迫,尚议金偿。
当国者割地请降,惟恐不速;权要者俯首称臣,恬不知耻。
诸军逗留,坐观成败;勤王之师,裹足不前。
致使二帝北狩,九鼎南迁。
此其懦弱无能者一也!
暨乎南渡之后,不思雪耻,惟务苟安。
置河北于度外,忘中原为吾土。
主和者力主和议,忠良被害,自毁长城。
忠良解体,士气沮丧。
使遗民泪尽胡尘,望断南师之旗;使壮士空怀报国之志,老死牖下之中。
此其自毁社稷者二也!
向使宋室有为之主,能修政练兵;庙堂谋国之臣,肯卧薪尝胆。
则胡马虽强,安能逞其凶暴?
逆虏虽悍,岂得肆其凭陵?
惟其上下偷安,苟且旦夕,遂使神州赤县,沦于腥膻;衣冠礼乐,化为糅芜。
此岂非赵宋君臣之罪耶?此岂非千古遗恨之事耶?
幸哉!
天道昭昭,终有循环;人心思汉,未尝泯灭。
我炎黄社党魁何安,以豪杰之资,膺拨乱之任。
龙潜于渊,以待时变;凤鸣于冈,而应人心。
振臂一呼,豪杰景从;登高一唱,义士云集。
起陇亩之中,而收四海之望;立谈之顷,而定万世之策。
练精锐之士,教之战阵;聚天下之财,以为军资。
先取燕云,以固根本;次复汴洛,以安人心。
每战必先,亲冒矢石;与士卒同甘苦,共安危。
故能得人死力,所向克捷。
其用兵也,能审强弱之势,察虚实之形。
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故能以寡覆众,以弱制强。
金夏之虏,虽铁骑如云,每战必败;虽猛将如雨,每阵必摧。
此非天授,岂人力能为之哉?
若夫将士之用命也,尤有可述者焉。
诸将陷阵先登,所向披靡;群英横槊跃马,万众辟易。
背嵬之士,如虎如貔;锦衣之卫,如鹰如鹯。
战于燕云,则胡尘顿息;战于汴洛,则虏骑奔逃。
野无所掠,则军食自足;城无所恃,则坚垒自摧。
或断其粮道,使彼坐困;或挠其归路,令其自乱。
大小百余战,斩首数万级,俘获不可胜计。
此岂非我始祖轩辕黄帝在天之灵,默垂眷佑,降此英杰,以拯我苍生耶?
昔我始祖,肇造区夏,垂衣裳而天下治。
今者腥膻之俗,污我华夏;禽兽之行,乱我中邦。
我党魁何安,上承始祖之灵,下应万民之望,率我将士,奋勇鏖战。
北驱胡虏,西逐夏狗,收复燕云,再造汴洛。
使衣冠文物,复见中土;华夏正朔,重续纲常。
此诚扶危定倾之功,拨乱反正之业,旷古所未有也!
今者,两河清晏,胡尘已净;中原底定,夏贼无遗。
五万金夏之俘,俯首待命于宣德门下;两河百万之民,欢呼雷动于汴洛城中。
此正我始祖赫赫之灵,与我党魁巍巍之功,交相辉映之时也!
某等谨奉党魁何安之命,以我始祖轩辕黄帝之名,对此两河父老、四海英灵,公判如下:
——凡金虏女真,背信弃义,残民以逞,灭人社稷,罪在不赦。今依天讨,判处斩立决!
——凡夏贼党项,乘危负义,屠戮边民,掠我妇女,罪在不赦。今依天讨,判处斩立决!
——金虏统帅完颜希尹,身为首恶,统军南侵,屠戮无数,罪恶滔天,今处以五马分尸之刑!
——金虏统帅韩常,罪恶累累,残害汉民,罪不容诛,今处以五马分尸之刑!
——夏贼统帅李察哥,统兵犯境,屠我边民,恶贯满盈,今处以磔刑,碎其身以祭冤魂!
呜呼!
积恶之家,必有余殃;作孽之徒,难逃天网。
今以尔之颈血,祭我死难同胞;以尔之骸骨,填我沟壑黎元。
使海内知王师之威,使万姓识天道之公。
用此极刑,以儆效尤;布告四方,以慑不臣。
俾尔蛮貊之邦,闻风丧胆;使彼觊觎之徒,知所戒惧。
然后修政事,养民力,缮甲兵,备不虞。
内固根本,外攘夷狄。
期以十年,复我疆土;待以廿载,雪我仇耻。
上慰祖宗在天之灵,下解苍生倒悬之急。
伏惟尚飨!
——
何处念的每个字,皆在雨中回荡,久久不息。
他合上杏黄绸布轴,转过身,面向台下。
面向那七八千跪着的俘虏,面向那数万雨中伫立的百姓。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行刑!”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五百名背嵬军士,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手持长槊,背对刑场,面向百姓,枪尖斜指,寒光闪闪。
刑场正中,一字排开,架着三十百口铡刀。
那铡刀以精铁打造,刀身厚重,刀刃雪亮。
刀架是粗壮的松木,高三尺,宽五尺,稳稳地立在泥地里。
雨水浇在刀身上,顺着刀刃滑落,一滴一滴。
铡刀旁,立着三十百名刽子手。
他们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
雨水浇在身上,顺着肌肉的纹理淌下。
腰间系着大红腰带,头上缠着黑布。
手中握着刀柄,目光冰冷,面无表情。
第一排俘虏,被押到铡刀前。
三百名金兵,被按倒在铡刀下。
他们的头,搁在刀口上。
雨水,灌进他们的嘴里,灌进他们的鼻子里。
有人挣扎,被死死按住。
有人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有人闭上眼睛,等死。
刽子手们抬起铡刀。
刀口朝天,刀刃雪亮。
然后——
猛地落下。
“咔嚓!”
“咔嚓!”
“咔嚓!”
三百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三百颗头颅,齐刷刷滚落。
鲜血,从断颈处狂喷而出,冲起三尺多高。
雨水浇下来,血水混着雨水,四处流淌。
那三百颗头颅,滚落在泥地里,有的还睁着眼,有的还张着嘴,有的还抽搐着。
无头的尸身,被拖走。
第二批俘虏,被押上来。
又是一轮铡刀落下。
“咔嚓!”
“咔嚓!”
“咔嚓!”
又是三百颗头颅落地,又是一片鲜血狂喷。
铡刀,一次次抬起。
一次次落下。
“咔嚓”声,连绵不绝。
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
一股股鲜血,喷涌而出。
雨水,浇不灭那血。
泥土,吸不尽那血。
血水汇成溪流,在青砖上蜿蜒流淌,流进低洼处,积成一汪汪血潭。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那血腥气,压过了雨水的清新,压过了泥土的腥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孔,钻进每个人的心里。
百姓们望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惊呼。没有人尖叫。
只是静静地望着。
望着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金兵,一颗颗头颅落地。
望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夏贼,一具具尸身倒下。
望着那血水越流越多,望着那头颅越堆越高。
有人流泪,有人颤抖,有人紧握双拳,指节发白。
可没有人出声。
只有雨声,只有“咔嚓”声。
只有那血水,哗哗流淌的声音。
——
八千俘虏,全部斩讫。
宣德门外,已成血海。
那血水,漫过青砖,漫过门槛,漫过台阶,流进阴沟,流进护城河。
护城河的水,红了半边。
接下来,是分尸。
五马分尸。
完颜希尹和韩常,早已死了。
分的,是他们的尸体。
五匹高头大马,被牵到刑场中央。
那马是精选的良驹,雄壮矫健,四蹄有力。
马身上披着红绸,红绸在雨中湿透,贴在马身上。
五根粗大的麻绳,一头系在五匹马的马鞍上。
另一头,分别系在完颜希尹尸体的脖颈、双手、双腿上。
尸体早已僵硬,被拖在地上。
雨水浇在尸体上,浇在那张惨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