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你,明明目光落在你身上,却似穿透了你,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风过时,她衣袂轻扬,如云出岫,如鹤临风。
雨落时,她静立不动,雨丝绕着她飘落,却沾不上她的衣襟。
她不言不语时,你只觉得她清冷疏离,如月在天,可望而不可即。
她微微一笑时,那笑意极淡,淡得像远山的雾霭,淡得像清晨的露珠,转瞬即逝。
可那一瞬间,你只觉得心中一片澄澈,所有的烦躁不安,都被那笑意抚平。
她持长短双枪而立时,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的光。
那光不是光,是气。
是出尘之气。
有人说她像仙女下凡。
有人说她像月宫嫦娥。
可她既不美,也不艳。
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你觉得——
这人,不该在这凡尘俗世。
而是,该在天上。
四人现身在回廊后,刘豫身旁的护卫中,缓步行出了一男子。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生得高高瘦瘦,如一根竹竿立在风中。
他的面容清癯,颧骨微凸,两颊微微下陷,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眉眼倒生得清秀,一双眼睛清亮有神,目光如电,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慑人的锐气。
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长袍,袍子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带上挂着一只小小的药囊。
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麻鞋,鞋帮上沾着几点泥星,显是走了远路来的。
他的身后,负着一柄剑。
那剑用粗布裹着,看不出形状。
可那布裹得极紧,绷出剑身的轮廓——剑身笔直,剑格宽大,剑柄颇长,比寻常剑柄长出许多。
男子越众而出后,先环视了一圈四人,面色肃然。
“‘变神枪’公孙扬眉。”
“‘胭脂红’孙摇红。”
“‘纵剑魔星’孙青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仙子般的女子身上,“还有……”
他盯着她,沉声问道:“‘出尘枪’孙华倩。”
“尔等前来行宫,不知欲以何为?”
此时,雨更大了。
廊外的细雨,不知何时已化作倾盆之势。
那雨从灰蒙蒙的天空中倾泻而下,砸在琉璃瓦上,溅起无数水花;砸在青石板上,汇成一道道湍急的水流;砸在芭蕉叶上,发出“啪啪”的脆响,如万鼓齐鸣。
风也起了。
那风从北边刮来,裹着寒气,呜呜地响着,如万鬼同哭。
风卷着雨,雨裹着风,打在廊柱上,打在栏杆上,打在那些沉默对峙的人身上。
廊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疯狂摇摆,叮叮当当,乱成一团。
闪电撕裂长空,雷声滚滚而来。
天地间,一片肃杀。
孙青霞振了下手中剑,似笑非笑的回道:“呵呵,‘神剑’萧亮。”
“孙家子弟不做阴私事,亦绝不会不教而诛。”
他肃容寒声道:“今奉长孙总会长之命,特来取伪帝刘豫和赵宋使节之首级。”
“无干人等,还请退去。”
“待得血溅三尺时——”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勿谓我言之不预也!”
话音落下,风雨更疾。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众人肃杀的脸。
刘豫阴沉着脸,从护卫身后闪身而出。
他望着孙青霞,喝问道:“当日明湖会盟之时,朕与长孙飞虹歃血盟誓!”
“以‘春晔楼’为界,东面隶属神枪会,西面统归大齐国!”
“此约还未过半月——”
他一字一顿:“尔等便要毁盟不成?!”
孙青霞转了下剑锋,那剑锋在雨中闪着幽幽的寒光。
他叹了口气,“唉,有理不在声高,切莫大呼小叫。”
“只怪会盟当日,你只与总会长说了,你叫刘豫,却未曾说...”
顿了顿,唇边的笑容愈发灿烂。
那笑容里,透着说不出的戏谑与嘲弄。
“你还有个名字,叫作甚么——”
他一字一顿:“吴铁翼。”
“乃是当年的江洋大盗,在两浙犯下了惊天大案。”
闻听此言,刘豫面色骤变。
孙青霞继续道:“如今,何少君派下了‘轩辕剑令’,定要见到你的人头。”
“莫说他本就与总会长有救命之恩,便是二人不曾相识...”
他叹了口气:“试想这普天之下,有谁敢违逆他的钧令?”
“你龙椅也坐过了,算是不枉此生。”
“今日——”
他望向刘豫,眼中杀机乍现:“便认命罢。”
言罢,他身形一闪,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
剑光亮起,直刺而出!
那十名剑士提剑齐步而出,分左右将孙青霞团团围住。
孙青霞身形又一闪,已掠入那十名剑士之中。
他的剑,出鞘。
那是一柄细长的剑,剑身雪亮,剑锋锐利。剑出鞘时,没有剑鸣,没有破空声,只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寒光,一闪而逝。
那剑,朝天而起。
——纵剑三十三式。
第一式,剑出如虹。
剑光冲天而起,如长虹贯日,直刺苍穹。那剑势凌厉无匹,一剑刺出,便有一名剑士应声倒下。
第二式,剑落如雨。
剑光自天而降,如暴雨倾盆,铺天盖地。那剑势连绵不绝,一剑接着一剑,一剑快过一剑,转瞬之间,又有三名剑士倒地。
第三式,剑转如轮。
剑光旋转飞舞,如车轮滚滚,横扫四方。那剑势大开大阖,一剑扫出,四名剑士同时后退,手中长剑寸寸断裂。
第四式,剑飞如电。
剑光疾射而出,如闪电破空,追魂夺命。那剑势快得不可思议,一剑飞出,两名剑士躲避不及,被刺穿咽喉。
第五式。
第六式。
第七式。
孙青霞的身形,在剑士群中穿梭。
他的剑,始终朝天。
每一剑刺出,必是先朝天而起,再朝下落。
可那剑势,却凌厉无匹,快如闪电,疾如流星。
那些剑士,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们只看见剑光一闪,喉间便多了一个血洞。
他们只看见剑影一晃,心口便多了一道伤口。
他们只看见剑芒一现,头颅便飞上半空。
一个。
两个。
三个。
......
转眼之间,十名剑士,全部倒下。
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
孙青霞收剑而立。
他的剑尖,还在滴血。
一滴,一滴,落在青石砖上,与雨水混在一起。
他的身上,溅满了血。
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可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抬起头,望向萧亮。
萧亮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些倒在地上的剑士,望着那些还在流血的尸体,望着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风轻云淡的人。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透着说不出的欣赏。
他抬起手,按在剑柄上。
剑,缓缓出鞘。
那是一柄极宽的剑,剑身雪亮,剑锋锐利,在雨中泛着幽幽的寒光。
他望着孙青霞,赞许道:“好好。”
他顿了顿:“朝天剑,纵剑式——”
“今日得见,不枉此生。”
正当二人双剑对战之时,孙摇红一转双枪,疾步向着刘豫冲去。
刘豫面色铁青,只叱喝一声:“风、雨、雷、电!”
只见疾风细雨中人影倏现,雳嘞嘞一阵连响,隐有殷殷雷电,挟空劈来。
公孙扬眉眼快,瞥见四人各在廊顶一角,居高临下,准备扑击孙摇红。
他疾拔出那柄长长的剑,身形一闪已挡下了四人。
四人望着公孙扬眉手中的长剑,竟齐齐面上变色,疾往后退了三步。
那柄剑是雪亮的,剑头却是菱形的枪尖。
一剑七枪,一枪七剑,剑如春风拂面,枪似钢针扎心。
望着那柄怪剑,四人中的一人,向余下三人嘱咐道:“亦剑亦枪,刚柔并济;一剑七枪,分合如神;一枪七剑,虚实难测。”
“纵横如意,随心所欲;长短颠倒,变幻莫测。”
“这是孙家的‘变神枪’,尔等定要小心。”
公孙扬眉环视四人,冷笑着说道:
“唐又、于七十、文震旦、余求病,尔等现在走,还来得及。”
“莫要为了那伪帝,平白损了自己性命。”
他的话音未绝,迎面便下了一阵骤雨!
那雨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一人手中激射而出。
——“雨”文震旦。
他双手一扬,无数细如牛毛的暗器,铺天盖地向公孙扬眉罩去。
那些暗器在雨中穿梭,借着雨势的掩护,几乎看不见踪影。
它们细密如织,密集如蝗,似一盆水倾泻而下,却只向公孙扬眉一人泼落。
公孙扬眉没有退,只是抬起手中的剑。
那柄剑是雪亮的,剑头却是菱形的枪尖。
一剑七枪,一枪七剑。
剑如春风拂面,枪似钢针扎心。
剑光一闪,那漫天的暗器,竟俱皆被荡开。
文震旦面色一变,可他已来不及变招。
因为公孙扬眉的枪,已到他身前。
那枪尖,是剑尖;那剑锋,是枪刃。
亦剑亦枪,刚柔并济。
一剑刺出,竟化作七道寒芒,分刺文震旦七处要害。
文震旦急退,可他退得虽快,那枪尖却更快。
七道寒芒,已到身前。
就在此时——
“轰!”
一声巨响。
烈焰滚滚,火星飞扬。
一道火龙似的火焰,从侧面卷向公孙扬眉。
——“雷”唐又,出手了。
他的“雷火”,威力惊人,一旦发出,便如天雷炸响,烈焰焚天。
公孙扬眉若不收剑闪避,便要被这火焰吞噬。
可他若收剑,文震旦便能逃出生天。
公孙扬眉没有收剑,只是手腕一翻。
那柄剑,忽然变了。
一剑七枪,分合如神。
那七道刺向文震旦的寒芒,忽然分出三道,迎向那卷来的火龙。
剑光与火焰相撞。
“轰!”
又是一声巨响,火焰四散,火星飞溅。
文震旦趁势疾退,退出三丈之外。
他的身上,已多了三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
公孙扬眉纹丝不动的立在原地,手中的剑又恢复了原状。
那剑身雪亮,剑尖是菱形的枪尖,在雨中闪着幽幽的寒光。
他望着唐又,冷笑道:“雷火?”
“不过如此。”
唐又面色铁青,他没料到自己的雷火,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
他咬牙,再次扬手。
这一次,他发出了三颗雷火弹。
三颗雷火弹,成品字形,向公孙扬眉飞去。
公孙扬眉不退反进。
他的身形一闪,已掠入那三颗雷火弹之中。
剑光再起,一剑七枪,一枪七剑。
那三颗雷火弹,竟被他一一挑飞。
一颗飞向高空,轰然炸开,火光漫天。
一颗飞向廊柱,炸断廊柱,瓦片纷飞。
一颗飞向唐又自己。
唐又大惊。
他想躲,可那雷火弹来得太快。
眼看就要被自己的雷火炸死——
一道身影,横掠而来。
——“风”余求病。
他的轻功最高,身法最快。
他大旗一卷,将那雷火弹卷入旗中,顺势一甩。
雷火弹飞出十丈之外,轰然炸开。
见状,唐又松了口气。
可他还未来得及道谢,公孙扬眉的剑,已到身前。
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
一剑刺出,化作七道寒芒。
七道寒芒,分刺唐又七处要害。
唐又避无可避,余求病再次出手。
他的大旗,化作一道狂风,向公孙扬眉卷去。
公孙扬眉冷笑一声,手中剑再次变化。
一剑七枪,分合如神。
那七道寒芒,忽然分出三道,迎向那卷来的大旗。
三道寒芒,刺入大旗之中。
余求病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大旗几乎脱手。
他咬牙,拼尽全力,稳住大旗。
可公孙扬眉的第二剑,已到。
这一剑,更快。
七道寒芒,同时刺出。
三道攻向余求病,四道攻向唐又。
此刻,唐又已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四道寒芒,同时刺入他的身体。
从胸前刺入,从背后透出。
鲜血,狂喷而出。
他瞪着眼,望着公孙扬眉,缓缓倒下。
唐又死了,余求病大骇。
他疾退,可公孙扬眉的剑,如影随形。
眼看余求病就要毙命剑下——
一道惊雷炸响,那是真的惊雷。
——“电”于七十出手了。
他的雷电锤凿,威力惊人。
一锤砸下,如天雷炸响;一凿刺出,如闪电破空。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电光,向公孙扬眉背后劈到。
公孙扬眉头也不回,只是反手一剑。
一剑刺出,七道寒芒。
三道迎向于七十的雷电锤凿,四道继续追向余求病。
于七十的雷电锤凿,撞在那三道寒芒上。
“轰!”
巨响震天,电光四射,火星飞溅。
于七十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飞出三丈,落在地上,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他的虎口,崩裂流血。
他的雷电锤凿,几乎脱手。
他抬起头,望向公孙扬眉。
那人的剑,已刺入余求病的身体。
余求病惨叫一声,从半空坠落。
大旗,脱手飞出。
他的人,重重摔在地上。
一动不动,死了。
于七十的眼眶红了,狂吼一声再次扑上,雷电锤凿全力砸下。
这一击,是他毕生功力所聚。
公孙扬眉终于转过身来,望着那劈来的雷电锤凿,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可他的剑,却没有停。
一剑刺出,七道寒芒。
这一次,不是七道,是七道合一。
化作一道惊天的剑光,剑光与雷电锤凿相撞。
“轰!”
巨响震天,雷光四射,剑气纵横。
于七十的雷电锤凿,脱手飞出。
他的整个人,被那剑光刺穿。
从胸前刺入,从背后透出。
他瞪着眼,望着公孙扬眉,望着那柄刺入自己身体的长剑。
那剑身雪亮,剑尖是菱形的枪尖。
亦剑亦枪,刚柔并济。
一剑七枪,一枪七剑。
纵横如意,随心所欲。
长短颠倒,变幻莫测。
——变神枪。
于七十的嘴唇翕动欲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
倒在血泊中,倒在唐又身旁。
不到弹指功夫。
刘豫座下四大高手——
“雨”文震旦。
“雷”唐又。
“风”余求病。
“电”于七十。
一齐毙命。
公孙扬眉收剑而立,他的剑尖,还在滴血。
一滴,一滴,落在青石砖上。
他的身上,溅满了血。
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可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淡淡的冷笑。
他望着那四具尸体,轻轻说道:“早让你们走的。”
“偏不听。”
话音落下,风雨更疾。
闪电划破长空,雷声滚滚而来。
公孙扬眉急急转身,望向廊道另一边。
方一转首——
他便见到了那一幕。
孙摇红的“胭脂双枪”,已向着刘豫刺去。
那两杆绯红的长枪,在雨中划出两道惊艳的弧线。
枪身细长,枪尖雪亮,枪缨是血红色的,在雨中飞舞翻卷。
如两团燃烧的火焰,又如两朵绽放的胭脂。
一枪取咽喉,一枪取心口。
双枪齐出,快如闪电,疾如流星。
那枪法,美得惊心动魄。
那杀机,也狠得触目惊心。
刘豫的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可他退得太慢,那两杆枪,已到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腿影,横空而来。
那腿快得不可思议,竟然后发先至。
“啪!”
一声脆响,脚尖正正踢在枪杆之上。
胭脂双枪中的一杆,被高高荡飞而起,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
“夺”的一声钉入廊柱,入木三寸,枪身嗡嗡颤动。
孙摇红面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腿的第二击已至。
这一腿,踹在她小腹之上。
“砰!”
一声闷响,孙摇红整个人,倒飞而回。
飞出三丈,落在地上,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她捂着腹部,面色潮红,大口喘着气。
“摇红!”
公孙扬眉怒吼一声,身形一闪,已至孙摇红身旁。
他一把扶住她,将她揽在怀中。
孙摇红面色潮红,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大口喘着气。
那一脚踹得着实不轻,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我没事...”
孙摇红咬着牙,想要站稳。
可她刚一动,便疼得额头渗出冷汗。
公孙扬眉扶着她,缓缓抬起首,向那人望去。
只见,一人立于刘豫身前,正缓缓收回右腿。
待收回腿后,他便面色淡然的负手而立,似刚才那一脚,不过是随手为之,不值一提。
公孙扬眉望着那人,瞳孔微微收缩。
一腿之威,竟至于斯。
那一腿,快如闪电,疾如流星。
那一腿,后发先至,精准无匹。
那一腿,踢飞了胭脂枪,踹退了孙摇红。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绝不是寻常的腿法。
这是——
“打神腿”。
公孙扬眉的眸中燃起怒火,盯着那人一字一顿:“庄——怀——飞!”
廊外,风雨更疾。
闪电划破长空,雷声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