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
这番话字字诛心,在场的举子们皆面露惊色,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赞同,也有人神色犹豫,却无人敢站出来反驳。毕竟宋辰背靠云鹤书院和范平川大家,名声在外,云鹤书院更是天下第一儒门,桃李遍天下。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峰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回应。
“谬论!”赵峰冷笑一声。
“无论是镇武卫还是朝廷任何一支兵马,任务都是守护江山,可江山是什么?江山不是圣上一人的私产,是天下百姓的家园!没有百姓,何来江山?没有黎民,何来社稷?蛮族入侵,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若我只顾着保全精锐,任由百姓被蛮族屠戮,那才是真正的失职,真正的对朝廷、对圣上不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当初渡江,十万百姓扶老携幼,哭声遍野,蛮族骑兵在身后紧追不舍,若不是那些镇武卫拼死断后,若不是舍命护持,这十万百姓,早已成为蛮族刀下亡魂。他们的牺牲,不是白白浪费,是为了守护天下苍生于水火,是为了守住这江山的根基,这样的牺牲,重于泰山,何来‘白白损失’之说?”
费元仲听了,自觉找到了机会,于是脸色一沉,厉声反驳:“你强词夺理!百姓本就是君主的子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民为君生,本就该为君主、为朝廷牺牲,你这般本末倒置,就是对纲常的违背!”
“纲常?”赵峰深吸一口气,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何为纲常?难道鱼肉百姓、视民如草芥,就是纲常?难道让将士为了个人私欲白白牺牲,就是纲常?宋晨,你既然师从范大家,精通理学,可你却忘了,理学的核心是‘仁’,是‘民为邦本’,而非一味地愚忠,一味地推崇君权至上!”
话音刚落,赵峰环视全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抛出了那句震惊全场的话:“我始终认为,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
“哗!”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雅厅内炸开,所有举子都惊得站起身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宋晨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放肆!赵峰,你竟敢口出狂言!‘民为贵,君为轻’,这不是大逆不道是什么!你可知,君为天,民为地,天在上,地在下,你颠倒君臣本末,分明是谋逆之心!”
费元仲也趁机煽风点火:“好一个‘民为贵,君为轻’,赵峰,你这是要反了不成?今日你敢说这话,明日你就敢做出谋逆之事,我看你是野心勃勃,妄图颠覆朝廷!”
“费元仲!你一个和廖宽不清不楚的叛逆,也配说我要反?”赵峰站起身来。逼视着费元仲。
“可是有很多人亲眼所见,你当初可是在并州廖家住了好几天,和廖宽称兄道弟还一起来了青州,我看你才是叛逆!”
费元仲脸色一白。
“你……胡说,我那也是被廖宽所惑,我哪知道他投靠了梁逆?连书院都没说什么,你管得宽?”
他眼神中心虚一闪而过,被赵峰敏锐地捕捉到。
本来这个小丑他没放在眼里,看来还真有问题?
“赵峰,你不要岔开话题!你的民为贵,君为轻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语,休想糊弄过去!必须好好说道说道。”宋晨冷笑道。
“行,那就好好说道。”赵峰点头说道。
“古往今来,凡明君,皆以百姓为重;凡昏君,皆视百姓为草芥。前朝末帝暴虐,视民如仇,残杀百姓,最终身死国灭。而本朝太祖,太宗皇帝,心怀百姓,轻徭薄赋,才得以开创盛世。”
“你说天下是圣上的天下,可圣上为何能成为君主?是因为百姓的拥戴,是因为百姓的支撑!若失去了百姓的支持,君主便成了孤家寡人,江山便会分崩离析。”赵峰看向一众学子,声音愈发激昂,“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并非说君主可以肆意奴役百姓,而是说君主应当肩负起守护百姓的责任,视百姓为手足,而非贱民!”
“因此你们二人所说百姓为贱民,实乃大错特错!要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没有百姓的拥戴,任何君主都坐不稳天下!”
赵峰的声音如重锤一般在众人心上敲击。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众学子不断喃喃自语。
“前朝国运千年,最后为什么分崩离析?那是因为最后几代皇帝把百姓不当人,当做贱民和两脚羊!百姓奋起反抗导致前朝崩溃,而随后蛮族入侵问鼎神州,天可汗铁慕真一度天下共主,最后为什么又被赶回了大漠草原,还是同样的原因!多少鱼米之乡,丰腴农田他们推平了做牧场,把百姓杀害埋在地下做肥料,所以才会有后面义军群雄并起!才会有太祖斩白蛇而起义!”
“要论出身,我朝太祖乃是一阶布衣,当初也是百姓,正是他起来反抗蛮族收拾旧山河!怎么,他也是你们口中的贱民吗?也是你们口中的大逆不道?”
赵峰双眼逼视着宋晨和费元仲。厉声喝问。
“回答我!”
“不……当然不是!”两人脸色唰地苍白。
“我相信本朝太祖在当初我的位置上一定也会携民渡江,因为他是出了名的爱民如子!”
宋晨脸色不断变幻,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终究不敢再在这问题上继续纠缠。
“赵峰,那且不说你携民渡江,你的天下为公就是谬论,就是大逆不道,天下是圣上的!”他喝道。
“我所推崇的‘天下为公’,并非要凌驾于圣上之上,而是希望君主能以天下为公,以百姓为先,废除苛政,轻徭薄赋,让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让江山社稷长治久安。这与‘天地君亲师’之道,并非相悖,而是相辅相成。君若以民为重,便是敬天顺地;亲若以国为先,便是尽孝尽义;师若以育民为本,便是传道授业。”赵峰说道。
在座的一众学子屏住呼吸,听着赵峰的说法,不少人的眼睛亮了,心潮澎湃,虽然他们畏惧云鹤书院,可是他们大多是年轻人,赵峰的演讲成功激起了他们胸中的热血。
赵硕站在一旁,眼中满是赞许,他没想到,自家弟弟竟有如此胸襟和见识,这番话,字字珠玑,句句在理,让他自愧不如。
宋晨面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时无法反驳。他师从范大家,一直信奉“君为上,民为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理学教条,从未想过“民为贵,君为轻”的道理,赵峰的一番话,如同当头棒喝,打破了他固有的认知,也让他颜面尽失。
费元仲也愣住了,他本想借着宋辰的名声,好好羞辱赵峰一番,报当年辩论失利之仇,最好能给赵峰扣个大逆不道的帽子,却没想到,赵峰的言辞如此犀利,论据如此充分,竟让他无从辩驳,只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狼狈不堪。
雅厅内再次安静下来,举子们看着赵峰的目光,从最初的疑惑、犹豫,变成了敬佩、信服。有人低声议论,不断重复“民为贵,君为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几句话,眼中满是深思,有人暗暗点头,还有人看向宋辰和费元仲,眼中带着几分玩味。
“民为贵君为轻,实际上所要说的是,一国一朝重要的并非个人名利,而是天下百姓的安宁,是江山社稷的稳固。我始终坚信,只有以民为本,天下为公,才能让这天下真正安定,才能让我大燕永远昌盛。”
宋辰嘴唇抽动,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反驳的话,只是冷冷地看了赵峰一眼,哼了一声,霍然起身离开!费元仲也不敢多留,紧随其后,灰溜溜地离开了雅厅。
两人走后,雅厅内依然鸦雀无声,“大哥,此间事了,我就不打扰你们聚会了,先走了。”赵峰和大哥打了招呼离开了。
他走了之后,雅厅中的学子看赵硕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更有不少人围住赵硕,问东问西。更是不少人夸赵峰的。什么乃是我辈楷模云云。
赵硕微微一笑,拱手道:“诸位过奖了,我二弟只是说出了心中所想罢了。天下安定,百姓安乐,才是我们这些举子真正该追求的目标,至于个人荣辱,又何足挂齿。”
“说的好。”众人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