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半晌,
陈露阳开口问了一句:“我有一个想法,但不知道你采纳不采纳。”
项国武眼神一亮!
陈露阳诡计多端,点子众多的本事,在机械厂都已经是家喻户晓的了。
他能提出的想法,绝对是能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这个想法,说白了,就是个厂中厂的路子。”
“我的想法是这样。”
陈露阳继续说道:
“把生产线按工序、按产品段拆开。”
“每一块区域,提一个人出来,当‘小工头’。”
“这块区域的产量、质量、返修,全算在他头上。”
“干得多、干得好,就多拿。”
“出了问题,也跑不了。”
听到这,项国武的表情微微抽搐了。
这个办法,他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丫的……
想当年,
狗比陈露阳就是靠这个办法,把一团散沙的橡胶车间给重新整合一起。
顺便无形之中卸了自己的权利,
不动声色地把原本集中在他手里的人员,拆散、下放,
让自己从大家默认的“准车间主任”,变成了一名普普通通的车间工人。
说自己不憋屈,是假的。
可要说没效果,那就更假了。
自从陈露阳来到橡胶车间,车间的产量、人数、地位全都与日俱增不说,
更是直接跨越进了机械厂车间第一梯队。
可正因为亲身经历过,
项国武才比谁都清楚,
这套东西,不是谁都玩得转的。
它有一个绝对的大前提。
那个敢放权的人,必须有足够的能力,能够压得住人,兜得住底。
否则,
“班组承包”、“多劳多得”,听起来再漂亮,
一旦管不住,就会迅速变味。
回头抢活、藏问题、瞒质量不说,
今天你压我,明天我挤你。
到最后,不是一条生产线乱,而是整个车间一起乱。
也正因为如此,陈露阳才没有直接拍板。
而是把选择权,交回到了项国武自己手里。
看着项国武陡然变化的脸色,陈露阳能理解他现在在想什么,也没催。
这种事,不是拍脑袋就能定的。
厂中厂一旦上马,等于是把原本集中在他一个人手里的权力,拆开、分散、再压回到各个小工头身上。
出了成绩,是大家的。
出了问题,还是他这个总负责人兜底。
这种选择,是否答应,终归要项国武自己下决心。
项国武的嘴巴抿成了一条实线。
说句实在话,单凭对陈露阳的信任,他愿意试。
再说得更现实一点,
就凭陈露阳“厂长”的身份,他也会执行。
命令就是命令。
可真正让他犹豫的,从来不是服从。
而是那点藏在心底的小较劲。
当年在橡胶车间,看着陈露阳拆权、放权、重组班组,
他一边佩服,一边憋着一口气。
他也不是没想过,如果有一天,让他坐到那个位置,
他会不会比陈露阳干得更好?
而如今,机会来了。
项国武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试试。”
“行!”
陈露阳双手在凳子边一拍,利索地站起身来。
要是换成旁人,陈露阳兴许还会多叮嘱几句,把“厂中厂”里那些容易出事的门道一条条掰开了说。
可项国武不一样。
他是亲眼看着、亲身经历过这套模式的人。
其中的门门道道,他比谁都清楚。
有些话,就不用再重复了。
“千斤顶厂这边,人手你比我熟。”
“班组怎么分,工序怎么拆,节奏怎么压……这些你自己去决定,”
“我就一个要求。”
“按时交货,质量兜住。”
“只要这两条不出问题,厂里的事,我不插手。”
话说到这儿,
他已经顺手拿起了帽子,看着急匆匆的,似乎还有地方要赶。
看着陈露阳一副要走的架势,项国武问道:
“小陈厂长,你要出去?”
陈露阳戴好帽子。
“对,你在厂里顶着,我去外面找路。”
“现在订单压得太多了,”
“光靠你们在厂里死扛,人再硬,也扛不了多久。”
“片儿城这地方,别的没有,小厂多。”
“街道办的、集体的,郊区的乡镇企业,一抓一大把。”
“况且,千斤顶也不是每一个零件,都要在你这儿从头干到尾。”
“像螺杆的粗加工、底座的铸件、外壳这些活,”
“技术含量不高,尺寸也好统一。”
“我打算把图纸、技术条件卡死,找协作厂做协作加工。”
“你这边,只盯核心装配和最终质检。”
“这样一来,厂里就能腾出手了。”
项国武眼睛慢慢亮了。
“这哪是腾出手,这工程量,简直一下子轻了一半!”
螺杆下料、粗车、倒角,底座的毛坯铸造、清砂、修边,外壳反复装夹、找正……
这些活儿看着不复杂,却最吃人、最磨时间。
一天下来,机器轰着,人站着,
干的全是重复动作,
如果能把这些粗活、累活分出去,
厂里的人就可以把精力全压在最后那几道关键工序上,质量反而更好控。
“可是……”
项国武有些犹豫。
“找协作厂,那我们的成本可就要增加了。”
陈露阳摇摇头:“现在已经不是在乎成本的时候了。”
“账不能只盯着一笔一笔算。”
“线一旦乱了,后面想补都补不回来。”
“运输总公司、建筑安装公司、铁路工程段都在等着咱们出货。”
“能把交期兜住,按时把货送出去,”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价值。
说完,似乎怕项国武压力太大,
陈露阳笑着劝他:
“别老盯着眼前这一点成本。”
“等把这波订单稳稳当当地扛过去。”
“该赚的,我们都能赚回来!”
……
走出千斤顶生产加工,陈露阳的脚步没停,脑子却已经转了起来。
在片儿城这一年的时间,
陈露阳对于周边的小作坊、小厂子的情况,早就摸得七七八八。
除了最早一批帮修理厂做通用件的作坊之外,
城西南工业走廊、靠近铁路支线的老库房、南四环外、老砖瓦厂后身那几排平房里的小厂子,他也掌握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