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平视着前方两丈外的罗姬。
声带振动。
苏秦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抑扬顿挫的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最普通的农田堪验报告:
“我不想要能够一念移山填海的伟力。”
“我也不想要能够镇压百官、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权柄。”
“我想要的很简单。”
苏秦的语速极其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度清晰。
“我生在黄土之上。”
“我只想要一种力量。”
“一种能够让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不再有干裂的缝隙,不再有绝收的麦穗的力量。”
“一种能够让那些叫过我名字的人,不用在灾荒年卖儿鬻女,能够活到他们阳寿该尽的年岁的力量。”
苏秦的视线越过罗姬,看向那无尽的幽蓝色虚空。
“让家乡风调雨顺。”
“让乡土岁稔民安。”
“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
传承空间里陷入了一种死水般的沉寂。
没有雷声轰鸣。
没有异象显化。
只有这几十个没有任何华丽辞藻修饰的字眼,在冰冷的石壁间极其缓慢地碰撞、回落。
王烨那原本斜靠在石雕底座上的后背,在听到这句话的第三息,极其生硬地离开了石材表面。
他站直了身体。
灰麻短打的布料在肩膀处摩擦出一阵干涩的声响。
王烨的右眼皮极其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
那张总是挂着几分痞气和算计的脸上,所有伪装出来的散漫在这一刻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他的呼吸节奏彻底乱了。
原本匀长的吐纳被切断,变成了一次极其短促的吸气。
王烨盯着苏秦的侧脸。
他见过了太多惊才绝艳的同门。
见过了那些为了争夺一丝果位气息不择手段的世家子弟。
那些人的嘴里,喊着截取生机、喊着理清天下、喊着薪火相传。
每一个人都在用最宏大的词汇包装自己最赤裸的野心。
而现在。
一个刚刚在青云养灵窟里掀翻了桌子、头顶大周仙官敕名的顶级天骄。
在这个决定未来通天大道的核心节点上。
给出的答案。
竟然是种地。
是为了让几个连名字都不配被大周仙朝记录在册的泥腿子,吃上一口饱饭。
他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诞。
但随后,却又会心一笑,有些恍然。
‘果然...这才是他认识的苏秦啊...’
罗姬没有动。
他那双犹如古井般的眼眸里,那层万年不化的坚冰,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灰白色的长袍在无风的环境下,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
罗姬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半寸。
他看着苏秦。
看了足足三十息。
罗姬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
随后。
他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罗姬的声音比之前多了一丝类似于金属共鸣的回音。
“好一个风调雨顺。”
“好一个岁稔民安。”
罗姬的右手缓缓从长袍中探出。
指尖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划过一道半圆形的轨迹。
幽蓝色的雾气在这道轨迹的牵引下,瞬间被抽空,形成了一片绝对真空的地带。
“以你的理念。”
罗姬的目光犹如实质化的探照灯,将苏秦整个人笼罩在内。
“在这浩如烟海的二十四节气、数百种果位法中。”
“你适合走两个方向。”
罗姬竖起食指。
“第一条路。
复生万物之气。”
这六个字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湿润了三分。
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种子破土而出的摩擦声,在苏秦的耳膜边缘回荡。
“世间万法,皆有源流。”
罗姬的手指在虚空中极慢地向下压。
“大周仙朝的农司,掌管天下田亩。
但农司的仙官,修行的并非只是简单的耕种之术。
复生,是生机的绝对主宰。”
罗姬的声音变得极其宏大:
“这不是普通医修那种缝合伤口、续接经脉的救治。
这是从法则层面上,强行赋予没有生机的死物以勃勃生机。
只要你的复生之气笼罩一方乡土。
干涸的地脉会自动涌出灵泉。
枯死的杂草会在一息之间长成百丈高的防御屏障。”
罗姬的眼神中透出一种看透世事运转规律的冷酷:
“只要一切欣欣向荣。
只要你脚下的土地拥有源源不断的生机产出。
你的家乡,自然风调雨顺。
自然岁稔民安。
不需要你去向天乞求雨水。
不需要你去向朝堂申请赈灾的粮草。
你自己,就是这片土地的造物主。”
苏秦的眼睫毛极其轻微地闪动了一下。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复生万物。
这个概念,与他之前获得的冬至复灵的关注,在底层逻辑上产生了极其完美的咬合。
冬至,一阳初生。
复灵,从绝境中唤醒真灵。
只要沿着这条路走到极致,将冬至复灵的果位彻底凝聚在自己的真灵之上。
那些死在天灾中的村民。
那些在历史的尘埃中连一块墓碑都没有留下的乡亲。
甚至不需要借助青云养灵窟那种逆天的五品灵筑。
他凭借自己本身的果位伟力,就能将其从阴司的生死簿上强行拉回人间。
天然的适配。
没有任何排异的阻滞感。
这似乎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通天大道。
罗姬看着苏秦那双逐渐亮起幽青色光芒的眼睛。
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冬至复灵,只是这条路上的一个节点。”
罗姬的声音打断了苏秦的推演:
“能做到复生万物之境的,并非只有这一种果位。”
罗姬的手指在半空中再次划出两道轨迹。
“大周朝堂之上。
掌管这部权柄的仙官,其果位大多集中在几个特定的节气分支上。”
罗姬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谨,像是在传授某种不传之秘。
“冬至。
极寒之尽,一阳来复。
其核心变化其一,便是否极泰来。
这是在绝境中翻盘的极道。”
修此果位,你的乡土越是贫瘠,遭遇的天灾越是惨烈,你反弹出的生机就越是恐怖。
但代价是,你必须时刻处于深渊的边缘。”
罗姬停顿了半息。
继续报出下一个名字。
“立春。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
其中一种变化,便是一种极其绵长、稳定且无法被阻挡的复苏之力。
破冰之始。
修此果位者,在朝堂上多担任户部或农司的稳固基石。
你的力量就像是春天的野草,春风吹又生。
没有任何暴烈的杀伐手段,但你的敌人永远无法彻底摧毁你脚下的基本盘。
只要你站在那里。
岁稔民安,就是一种顺理成章的自然演化。”
罗姬收回手指,继续道:
“还有清明。
清明澄澈,万物皆显。
其中一种变化,便是一种洗涤一切污秽的净化之力。
修此果位,你的乡土将百毒不侵,淫祀的阴暗手段在你面前无所遁形。
这是农司中专门负责清理毒瘴、镇压地脉异变的利刃。”
罗姬将这几个节气的法理特征,极其精炼地摊开在苏秦的面前。
这不是简单的名词罗列。
这是在告诉苏秦,每一个节气背后,在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里,对应着怎样的生态位,需要承担怎样的政治责任。
苏秦的呼吸变得极其细长。
肺叶里的废气被一点点地排空。
他的大脑就像是一块极度干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代表着三级院最核心底蕴的知识。
仅仅是第一条路。
就让他清晰地看到了未来在官场上的具体落脚点。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推演,如果选择立春,如何在流云镇的地界上悄无声息地铺开一张巨大的生机网络。
罗姬看着苏秦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他放下了那根一直竖起的食指。
然后。
极其缓慢地,竖起了中指。
雾气的流动方向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生硬的逆转。
原本从苏秦脚下流向罗姬的幽蓝色气流,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斥力反推了回来。
撞击在苏秦的布鞋边缘,激起一圈极其细微的白色水汽
“还有第二条路。”
罗姬的声音在这一刻,完全失去了一切温度。
像是在极北冰原上刮刮过亿万年的寒风。
带着一种足以冻结人真灵的冷酷。
苏秦背部的肌肉在瞬间收紧。
一种源自动物本能的应激反应,让他脊柱周围的汗毛一根根竖立了起来。
他预感到。
接下来的内容,将彻底颠覆他这十几年来的认知体系。
“第二条路。”
罗姬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头顶的虚空。
“篡改规则之气。”
六个字。
犹如六声极其沉闷的战鼓。
在这方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激荡。
“不需要你去播种生机。
不需要你去遵循天时地利的演化。”
罗姬的语速变得极其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只要这一片乡土。
所有的规则,听你号令。
听命于你。”
这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温情脉脉的绝对强权。
罗姬的目光犹如实质化的钢针,钉在苏秦的瞳孔上:
“天旱无雨。
你不需要去打通地下水脉,也不需要去求龙王降雨。
你只需要强行修改这方天地的降水规则。
规定这片区域,每日辰时,必有甘霖。
地力贫瘠。
你不需要去施肥温养。
你只需要强行修改土壤的产出逻辑。
规定这块地,播下一粒种子,明日必须长出百倍的粮。”
罗姬的声音变得极其幽冷:
“不顺从者,死。
不服从者,灭。
只要规则由你书写。
一切自然朝着你顺遂的方向发展。
你的家乡,自然风调雨顺。
自然,岁稔民安。”
王烨站在后方的石雕底座旁。
他的呼吸在听到这番话时,变得缓慢而又厚重。
他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种何等霸道、何等蛮不讲理的力量。’
‘这是大周仙朝那些站在最顶端的执棋者,用来统治天下的王道。’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的双眼因为长时间的极度专注而微微泛起了一层细密的血丝。
视线的焦距在罗姬的脸上和虚空中来回切换。
篡改规则。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海中掀起了极其恐怖的风暴。
第一条路,是去做一个造物者,顺应天道去创造生机。
而这第二条路,是去做一个独裁者,直接掀翻天道的棋盘,自己来定规矩。
这是法度的极致。
是言出法随。
这种剥离了人性的极致权力,让苏秦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罗姬没有理会苏秦的反应。
他继续极其冷酷地剖析着这条路上的代表性果位:
“能做到这一步的仙官。
在朝堂上,往往执掌着刑部、都察院、或者是军部的核心枢纽。”
罗姬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
“比如,大寒。
极寒交迫,万物潜藏。
其核心变化之一,便是封境。
冻结一切概念,无论是时间、空间,还是地脉的流转。
修此果位,你的乡土就是一片绝对的禁区。
没有任何天灾人祸能够侵入你划定的界线。
你规定那里是安全的,那里就永远不会有灾难。”
罗姬的声音如同敲击在冰层上的铁锤:
“再比如。
处暑。
暑气至此而止。
其其中之一核心变化,便是绝断。
抹杀一切不顺遂的变数。
无论是蝗灾的虫卵,还是企图潜入乡土的淫祀。
在处暑的规则之下,只要被判定为变数,就会被天地法则直接抹除存在的合理性。”
罗姬收回手指。
双手自然地垂在长袍两侧:
“如果你选这条路。
我推荐你收集大雪或是秋分的节气。
大雪主掌绝对的覆盖与镇压。
秋分代表着绝对的均衡与肃杀。
这两者,都是制定朝堂律法、强行扭转地方局势的顶级节气。”
幽蓝色的雾气在传承空间内彻底停止了流动。
所有的气流都仿佛被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政治理念和力量体系所冻结。
王道。
霸道。
生机。
强权。
两条路,泾渭分明地铺陈在苏秦的脚下。
苏秦的胸腔在长达十息的停滞后,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起伏了一下。
那口积压在肺底的浊气被缓缓吐出。
他在白松院外面建立起来的认知架构,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然后以一种更高维度的视角重新拼凑成型。
他终于明白,大周仙朝的官,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只是简单的管理。
是对这方天地的修改权。
罗姬看着苏秦。
看着他从极度的认知冲击中,极其迅速地找回了呼吸的节奏。
罗姬的眼神里没有催促。
只有一种等待结果的极度冷静。
罗姬缓缓开口。
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极其清晰:
“所以...
在你明确了未来的路后。
是否能做出选择?”
苏秦的脊背挺得犹如标枪般笔直。
他的双手在宽大的素色袖袍内,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骨节发出极其轻微的舒展声。
他没有去看身后的王烨。
也没有去回望那些代表着师兄们的雕像。
苏秦看着罗姬。
双唇微启。
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像是一块在炉火中淬炼完毕的精钢。
“弟子苏秦,知晓方向了。”
苏秦的腰部极其标准地向下弯折了三十度。
行了一个极其严谨的弟子礼。
“谢罗师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