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赫然发现……”
顾池的瞳孔在极短的万分之一息内,极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这些师兄的修为恐怖程度。”
“他们对果位法则的认知深度。”
“他们对大周仙朝官僚体系底层逻辑的知识储备量。”
顾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干涩。
“哪怕是在三级院那个怪物横行的地方。”
“他们,也绝对能独占鳌头!”
死寂。
紫气庙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苏秦的双手,在宽大的素色袖袍里,极其缓慢地握紧成拳。
指甲抠入掌心的皮肉,微弱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传导。
三级院的顶尖战力。
不仅是三级院的师兄。
还是三级院里最顶尖的那一拨人。
这已经超出了“提携后辈”的范畴。
这是在倾注极其庞大的政治资源,在进行一场极其深远的政治押注。
“名义上……”
顾池的声音继续在死寂中流淌。
“那些三级院的师兄,是承了蔡云身后那些大人的情。”
“是受人之托,来专门为蔡云一个人上的专属课程。”
“薪火社的其余几人,包括我。”
顾池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
“仅仅只是,沾了光,在旁边旁听而已。”
苏秦的目光极其隐晦地闪烁了一下。
蔡云。
那个被大周仙朝的官员批过命格,评为“贵不可言”的天骄。
所有的异常,所有的资源倾斜,最终的指向,全都是他。
但。
顾池接下来的话,却将这个看似合理的逻辑闭环,彻底砸碎。
“可诡异的是。”
顾池的身体极其微小地向前倾覆了半分。
这是一种极度压抑下,本能的探究姿态。
“蔡云和那些三级院众师兄的关系。”
“甚好。”
顾池一字一顿地说道。
“甚至,好到了一个,极不正常的程度。”
苏秦的眼帘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他不发一言,等待着顾池将这个“不正常”的细节铺陈开来。
“蔡云对我们说,他不认识那些师兄。”
“在此之前,他和我们一样,对那些人一无所知,是完完全全的刚认识。”
顾池的双手在身前死死地交叠在一起。
“但,那些师兄的表现,却截然相反。”
“他们每一个人,对蔡云,都显得十分亲昵。”
“那种亲昵,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赏识。”
“更像是……”
顾池似乎在寻找一个极其准确的词汇。
“相交多年的老友。”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吞咽声,渐渐陷入了回忆之中,仿佛回到了过去的那些岁月:
“甚至,在授课的间隙。”
“那些师兄会无意间,说出蔡云的一些极其私密的、连薪火社成员都不知道的小癖好,小习惯。”
“比如。”
顾池看着苏秦,眸光之中尽是追忆:
“有一次,一位三级院的师兄来授课。”
“他在泡茶的时候,极其自然地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拿出了一包特定的茶叶。”
“他说,蔡云从小就不喝二级院里配发的灵茶,只喝这种产自特定地脉的‘云雾灵尖’。”
“他甚至知道,蔡云泡这种茶时,水温必须控制在几成,第一泡必须倒掉。”
“可是...依照蔡云所说,他和他仅仅是刚认识没多久啊!”
顾池的语速开始加快。
“这种细节,根本不是一个受人之托、临时来授课的师兄会去刻意了解的。”
“这需要极其长久的陪伴和观察。”
紫气庙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数度。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如同磨盘般疯狂地碾压着这些信息碎片。
一个坚称刚认识的新人。
一群对他了如指掌、如数家珍的三级院顶尖大修。
这种信息上的极度不对等,以及行为逻辑上的极度错位,透露出一种极其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谬感。
顾池没有给苏秦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筹码。
“甚至……”
顾池的声音被压成了一条极其尖锐的线。
“有一次。”
“蔡云在私下里感慨,说去三级院试听的名额极其难得,需要极大的气运和机遇才能获取。”
“当时在场的,有几位三级院的师兄。”
顾池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们听到这句话后。”
“没有教训蔡云好高骛远,也没有让他安心在二级院修炼。”
“他们竟然……”
顾池深吸了一口气。
“直接打了包票。”
“说如果蔡云拿不到名额。”
“他们愿意自己出三级院货币‘功灵点’。”
“强行去为蔡云,兑换一个试听名额!”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足足两息。
三级院货币,功灵点。
三级院的师兄,愿意自掏腰包,花费极其庞大的功灵点,去为一个二级院的学子兑换试听名额。
这已经不是所谓的“亲昵”或者“老友”可以解释的范畴了。
这是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甚至违背了修仙界绝对利己法则的极端护道行为!
为什么?
蔡云到底是谁?
或者说,蔡云的身上,到底藏着什么足以颠覆大周仙朝常理的秘密?
苏秦的脑海中,那些看似毫不相关的线索开始疯狂碰撞。
蔡云的命格“贵不可言”。
薪火社那六个被选中的天才。
三级院顶尖师兄的亲自授课与极端护道。
还有。
那一封。
在虚实罩内,由丰傀递给他的,落款为“蔡云”的信。
【我是蔡云,我在三级院,等你很久了。】
【我没有恶意。】
【只有在这三级院,我才能将你想要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你。】
而在昨日,二级院的蔡云,却当着他的面,极其自然地、毫无破绽地否认了这封信的存在。
【我没有给你写信啊。】
【你一定是被其他学党的人写信了吧?有些信上的内容,都是假的。】
这两个蔡云。
一个在三级院,语气笃定,仿佛洞悉一切。
一个在二级院,对三级院的事情一无所知,甚至表现出一种正常的防备。
诡异。
太诡异了。
苏秦的后背极其缓慢地挺直。
三级院师兄对待蔡云如老友。
三级院的“蔡云”写信给自己。
二级院的蔡云却完全不知情。
隐隐之间,苏秦感觉自己已经摸到了一层极其薄弱的窗户纸。
只要捅破这层纸,所有的荒谬、所有的不合常理,都将迎刃而解。
但。
就差那么一点点。
就差一个极其关键的、能够将这两端彻底链接起来的核心逻辑。
良久之后。
苏秦那极度绵长的呼吸,在紫气庙内极其细微地响起。
他缓缓吐出一口在胸腔内积压了许久的浊气。
那股浊气在微凉的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决定。
将这个足以颠覆认知的疑惑,暂且压下。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年考改制,仅剩不到一个月便会开启,如何利用手里的资源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利益最大化。
他不能让这些尚未明确的谜团,打乱他现有的步伐。
苏秦的目光重新落在顾池身上。
他极其郑重地、以前臂交叠的姿态,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谢顾师兄解惑。”
声音极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
顾池看着苏秦的动作,并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躲闪。
他极其自然地摇了摇头。
那张布满血丝的脸上,透出一种极其坦率的平静。
“苏秦师兄言重了。”
顾池没有侧身,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礼。
“你我之间,无需这些客套。”
“能为你解惑,是我研吏社的分内之事。”
顾池的双手重新收拢回宽大的袖口里。
“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研吏社、或者我顾池个人出面的地方。”
“尽管开口。”
苏秦直起身。
他的目光在顾池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停留了半息。
他没有立刻应下这份承诺。
大周仙朝的官场逻辑,永远是等价交换。
顾池今天抛出的筹码,太重了。
不仅违背了紫气庙不向外人透露推演结果的潜规则,更是将蔡云、将薪火社最核心的隐秘,毫无保留地摊开在自己面前。
他图什么?
仅仅是因为紫气庙那一炷香的指引?
苏秦的左手极其缓慢地摩挲着腰间的八品灵植夫玉牌。
“顾师兄。”
苏秦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探寻的意味。
“仅仅因为紫气庙的一炷香。”
“你就将这些足以让你在薪火社内万劫不复的隐秘,和盘托出。”
“甚至对我如此推心置腹。”
苏秦的视线极其锐利地刺向顾池。
“你不怕,这炷香算错了?”
“你不怕,我最终在年考中一无所获,让你所有的投资,血本无归?”
这是一种极其直白的试探。
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看看对方到底敢押多大的注。
面对着苏秦这种近乎于逼问的凝视。
顾池没有退缩。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顾池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里,透出一种类似于苦行僧般的笃定。
“紫气庙的香,从来不会出错。”
顾池的声音在这座压抑的庙宇内回荡。
“它不指向无德无才之辈。”
“它只指向那些真正能够改变大局、能够承载庞大因果的人。”
顾池向前迈出了极其微小的一步。
他看着苏秦,轻声笑道:
“何况……”
“你的天赋,我亲眼见证了。”
“从一级院的外舍到一级院天元魁首,从二级院的试听生到灵植一脉首席师兄。”
“你的晋升速度,打破了二级院所有的历史记录。”
“你的德行,你也用你的事迹证明了。”
“在青云养灵窟内,你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利益,放弃了更安全的通关路径。”
“你选择用命,去护住那些仅仅只是幻象的灾民。”
顾池停顿了一下,坦然地张开双手:
“天赋决定上限,德行决定底线。”
“一个底线如此之高,上限又深不可测的人。”
“我为什么不敢押注?”
他看着苏秦,语气中带上了一种极其直白的、不加掩饰的政治诉求。
“我只望。”
“君有朝一日,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之时。”
顾池的头极其微小地下低了半分。
“不要觉得,我顾池,攀附了才是。”
这番话。
没有华丽的辞藻。
没有虚伪的奉承。
只有一种基于绝对理智分析后的、极其赤裸的利益交换宣言。
我今天把筹码全押在你身上,不为别的,就为你将来飞黄腾达时,能拉我一把。
这很大周仙朝。
苏秦看着顾池。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对这番话的评估。
顾池的坦诚,反而降低了交易的风险。
在这个只认利益的圈子里,真小人永远比伪君子更让人放心。
苏秦的嘴角,极其隐秘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淡的、甚至称不上是笑容的弧度。
“顾师兄。”
苏秦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稳。
“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
他没有给出那种拍胸脯的绝对承诺。
在大周的官场上,轻易许诺,是大忌。
苏秦转过身,将身体朝向紫气庙的出口。
“但。”
苏秦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宇内极其清晰地响起。
“我知道……”
“哪怕时间过去再久,久到真正的入仕为官。”
“我也依旧记得...”
他的脚步停顿了万分之一息。
“我们,是同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