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长孙无忌便被召进了甘露殿。
他一进殿就发现，李世民那枚新刻的，天可汗玉印不见了。
瞅了瞅，桌子上也没有。
前几日还爱不释手的玉印，如今连影子都找不到。
长孙无忌心下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行过礼后便垂手站在下首。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
“辅机，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长孙无忌立即躬身：“请陛下吩咐。”
李世民摆了摆手：“不用这么紧张，不是什么大事。”
然后将陈玄玉昨日那番话，捡着能说的部分讲了一遍。
大唐缺乏统一的人心。
北方人只关心北方的事，南方人只关心南方的事。
击败突厥的喜悦，并未遍及天下。
甚至连唐人这个身份，都没有在百姓心中扎下根。
李世民的目光沉了沉：“你去查一查，看情况是否真的有这般严重。”
说到这里，他提醒道：“不要光说好消息糊弄我。”
“事关大唐之后的国策，我要知道真实的情况。”
这就是他没有询问地方官吏，以及各路巡查使的原因。
他很清楚，若是问他们。
得到的答案，肯定是万民感念朝廷恩德云云。
让长孙无忌去调查，才有可能得到真实答案。
长孙无忌心中顿时有了数。
他没有问，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个想法。
不用问，十有八九又是陈玄玉。
想到昨天下午，陈玄玉来过一次皇宫，就更加肯定这个猜测了。
甚至，天可汗玉印的事儿，也是他说了些什么。
长孙无忌并未将内心想法暴露，只是郑重道：
“臣定当将真实情况，呈送陛下面前。”
从甘露殿出来，长孙无忌没有回府，也没有去三省衙门，径直往玉仙观而去。
到了观中一打听，陈玄玉正在后院书房整理文稿。
他也不客气，直接推门进去，在陈玄玉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
“真人，昨日你去见陛下了？”
陈玄玉放下手中的笔，笑了笑：“齐国公消息灵通。”
长孙无忌压低声音：“不是我消息灵通，是陛下一开口我就猜到了。”
“你昨日到底说了什么？”
换成别人来问，陈玄玉肯定不会说那么多。
但长孙无忌既是李世民最信任的人，又是自己的盟友兼未来的妻舅，和他说一下并没什么问题。
于是他将昨日，甘露殿中的对话，大致讲了一遍。
当然，怼李世民的那几句话，则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即便如此，长孙无忌也听得直吸凉气。
他摇头叹道：“现在也就只有你，敢如此和陛下说话了。”
陈玄玉看着他，笑道：“你也能说，只是你不愿意罢了。”
长孙无忌倒也没有反驳。
以他和李世民的关系，确实也能说这些话。
但正如陈玄玉所说，他永远也不会对李世民说这样的话。
那不是他的性格，也不是他的位置。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后又问道：
“你说的那个族群意识，我大致能理解。”
“可这种东西……真能有用？”
陈玄玉没说什么族群大义之类的。
对阶级社会的人来说，这种思想是没用的。
直接从功利角度来解释，他们才能理解。
“齐国公，我问您一个问题。”
“您觉得，如何驱使人？”
长孙无忌想了想：“利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陈玄玉点了点头：“没错，利益是最好的驱动力。”
“可问题是，您能给百姓利益，别人也能给。”
“哪天朝廷给不了百姓利益，而别人能给的时候，百姓会跟着谁走？”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所以……还要加上道义？”
陈玄玉郑重的道：“正是。”
“我们是一个族群，我们都是华夏人，天然应该维护华夏群体的利益。”
“如果没有华夏这个族群，我们早就灭种了。”
“只有让所有百姓，都接受这种思想，他们才不会轻易背叛。”
“尤其是遇到外敌入侵的时候，百姓才不会屈服。”
“而是会跟着仁人志士，站起来反抗侵略。”
“只有这样，北方被外敌入侵时，南方人才会生出同仇敌忾之心。”
“南方遭受灾祸时，北方人才会感同身受。”
“只有这样，我们击败外敌时，无论天南海北，只要是华夏人都会感到高兴。”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也只有这样，我们所做的事情，才会被更多人怀念。”
“哪怕是千百年后我们都不在了，后人看到史书，看到我们为华夏做出的贡献，依然会竖起大拇指。”
长孙无忌陷入了沉思。
此类观点，陈玄玉并不是第一次讲了。
之前讨论人性需求理论的时候，他就说过。
没有接受过系统教育的人，是没有那么多道德包袱的，对族群也没有什么认同感。
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就效忠谁。
但之前几次讲的，都没有这次的清楚、直白。
关键，看陈玄玉这次的动作，是要开始着手，去实施相关计划了。
由不得他不慎重。
他没有问应不应该这么做。
大家认识这么久了，他很清楚，陈玄玉决定的事情，很少改变。
最主要的是，陈玄玉做的事情，短期看莫名其妙。
长期看就是神来之笔。
几乎每次都是如此。
现在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只要他提出的计划。
不管能不能理解，只要没有害处，就先去试试。
现在也是如此。
他仔细权衡，并未发现施行此策的害处。
既然如此，那就试一试吧。
想到这里，他终于开口道：“具体如何做，你有什么计划吗？”
陈玄玉说道：“其实此事，和建立学政体系，推行科举取士，可以看作是同一个计划的分支。”
“建立学政体系，教授的课程里必然有史学。”
“读书的人多了，朝廷就有足够的人手，把华夏史告诉更多人。”
“所以目前，我们不需要特意做什么。”
“先把事情了解清楚，做到心中有数，然后提前布局就可以了。”
“等学政体系建立，事情可水到渠成的解决。”
长孙无忌仔细一想还真是，心中的担忧彻底放下：
“那我就知道怎么做了。”
接着两人又聊起了学政体系和科举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