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也说出了自己的担忧：“科举取士，是否会影响到我们的利益。”
毕竟他又不傻，科举取士打击士族的同时，也在打击权贵阶层。
作为大唐最顶级的权贵，他自然要担心此事。
陈玄玉笑道：“齐国公多虑了，我们是什么？权贵。”
“我们的子弟出仕，靠的是恩荫。”
“而且，朝廷需要底层士人打击士族。”
“等士族被打垮，谁来制衡那些底层士人？”
“靠的是我们这些权贵。”
“反过来说，如果朝中没有一个群体，可以和权贵相互牵制。”
“怕是皇帝会睡不安稳的。”
说到这里，他补充了一句：“我自然不是说今上。”
“陛下胸怀宽广，天赋异禀，自然不惧怕任何人反叛。”
“可后来的帝王呢？”
“我们要为子孙后代考虑。”
“一旦被帝王猜忌，那种后果，前隋已经出现过一次了。”
顿了一下，见长孙无忌没有插话的打算，他接着说道：
“隋文帝正式废除九品中正制，意图以关陇集团为本位，取代旧的山东士族。”
“然而，过犹不及。”
隋文帝并不是想当端水大师，让关陇集团和山东士族对抗搞平衡。
他是真的想用关陇集团，取代士族集团。
他的计划很成功，关陇集团的势力极速膨胀，士族在隋朝被打压的抬不起头。
结果就是隋炀帝睡不着了。
开始打击关陇贵族，李信家族被灭，李渊被猜忌，还有许多关陇贵族遭到打击。
隋炀帝打击关陇集团，给了士族集团机会。
“所以大唐建立后，五姓七望只是靠着名望，就敢蔑视皇家。”
“事实已经证明，任何一家独大，皇帝都会睡不着。”
“真正的为子孙计，不是为他们消灭所有敌人，实现一家独大。”
“而是帮他们找个对手，这样朝廷才能放心。”
长孙无忌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然后他叹道：“我每天都在研究前隋故事，希望从中吸取教训。”
“也自以为学到了很多。”
“今日听玄玉一席话才知，我所谓的了解，太浮于表面了。”
陈玄玉谦虚的道：“我也是偶有所得。”
长孙无忌知道他谦虚，也没有再说此事，转而道：
“既然需要一个对手，留着士族不更好吗？”
“何必费那么多心思打击他们，然后捧起另一个群体？”
陈玄玉意味深长的道：“士族看不起我们。”
长孙无忌表情一僵，然后脸上浮出怒意。
是的，士族平等的看不起所有非士族。
你皇家又如何？你皇亲国戚又如何？你权贵又如何？
在我士族眼里，那统统都是垃圾。
长孙无忌想当垃圾吗？想让自己的家族，一直当别人眼里的‘垃圾’吗？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所以，士族必须死。
陈玄玉又补充了一句：“陛下也希望士族死。”
长孙无忌当即开口，斩钉截铁的道：
“君忧臣劳，君辱臣死。”
“今士族蔑视我主，我等为由以其血，方能洗刷耻辱。”
陈玄玉郑重的道：“齐国公公忠体国，我深感佩服。”
又聊了几句，长孙无忌就起身离去。
陈玄玉目送他离开，心中长舒了口气。
最后一块拼图完成了。
之前他和李世民、长孙无忌讲，建立学政体系、科举取士。
一直没有谈一点。
那就是，科举取士同时也打击了权贵阶层。
这一点如果不能解决，很难获得权贵阶层的支持。
就算是长孙无忌，怕也会生出别的心思。
他也早就想过该如何解决了。
其实问题并不复杂，保持两条腿走路就可以了。
权贵靠恩荫出仕，普通人靠科举出仕。
而且可以肯定的是，权贵和出身普通的官吏，必然会站在对立面。
明朝前期，一直采用的就是这个策略。
可惜的是，朱祁镇一波把勋贵集团给葬送了。
从此大明就只剩下一条腿了。
陈玄玉不过是要效仿明初的制度罢了。
具体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就看后世帝王怎么端水了。
端的好，就是盛世。
端不好，那就灭国。
但无论端的好不好，基本都不会在出现，原本世界唐朝晚期到五代十国那样的乱世了。
把长孙无忌送离，陈玄玉返回书房，重新提笔继续写那份，关于族群意识的章程。
他知道，长孙无忌这一走，便会把今日这番话带进宫里、带进朝堂，带进越来越多人的心里。
种子已经播下，剩下的就是等它生根发芽。
李世民态度的变化，很快便引起了群臣的注意。
天可汗玉印不见了，他也不像前几日那样，动不动就提起这个尊号了。
甚至有一次朝会上，有人说起“天可汗”三字。
李世民竟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我乃天子，天可汗不过锦上添花，不值一提。”
群臣面面相觑。
前几天还兴高采烈，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这个尊号。
怎么突然就变了？
接着李世民又补了一句：“莫要为了一个尊号，就得意忘形。”
“治理好天下，让万民有屋住、有衣穿、有饭吃，这才是值得夸耀的事。”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齐齐的赞颂之声。
大臣们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何忽然转了性子。
但看到他不在沉迷于，那个蛮夷尊号，心里都松了口气。
尤其是那些儒生出身的官吏，更是赞不绝口。
在他们看来，华夏天子便是天下最尊贵的身份。
一个蛮夷可汗的尊号，也配与“天子”相提并论？
魏征站在人群中，捋着胡须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他自然猜得到是谁的手笔。
满朝文武敢在这种时候泼冷水的，除了陈玄玉，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李世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陈玄玉那番话的认可，又深了几分。
在他看来，群臣的赞颂固然好听。
可真正让他高兴的，是这些人自发地，维护“天子”这个身份。
这才是他想要的东西，也是他的基本盘。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多久。
坏消息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