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依然滴雨未下，夏季播种时间已经完全错过，就算现在下雨也晚了。
错过播种期，庄稼生长时间不够，是无法抽穗结实的。
关中全年绝收已成定局。
关中是黄河上游，干旱导致黄河水量骤减。
不但影响了下游漕运，还让沿河大片农田得不到灌溉。
山东、河南、河北等地，虽有零星降雨，但减产已成必然。
七月下旬，天像是被捅了个窟窿，暴雨倾盆而下。
贝州、谯州、郓州、泗州、沂州、徐州、濠州、苏州、陇州等九州之地，同时发生水灾。
洪水漫过堤坝，冲毁农田，淹没人畜。
这九州基本都是大唐的富庶区域，也是重要的粮食主产区。
这场洪水也基本宣告，九州秋季绝收。
紧接着，德州、戴州、廓州三地爆发蝗灾。
虽然百姓提前得到预警全力捕杀，蝗灾规模不算太大，但也对粮食造成了极大损害。
八月底，霜灾三度再次来袭。
北边诸州，正在灌浆的庄稼一夜冻死，秋粮基本绝收。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将大唐君臣，从击败突厥的喜悦中浇醒。
甘露殿里，李世民看着各地送来的灾情急报，面色沉凝如铁。
每批示一道道赈灾诏令，心情就沉一分。
今年上半年，除了关中大旱，其余地方总体良好。
他本以为灾年差不多过去了。
没想到，下半年风云骤变，打碎了所有人的侥幸。
好在，扶南运粮未曾中断。
从年初至今，已有四百余万石粮食，通过海路源源不断地运入大唐。
再加上从其他地方，抽调来的粮食，倒不至于出现人相食的局面。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此时，李世民包括朝中群臣，无不为陈玄玉打通扶南道的建议，感到敬佩。
如果没有扶南的粮食。
他们有把握，撑过前年的灾年。
但去年，必然会有部分地方赈济不过来，导致百姓被饿死。
至于今年……别说是抓住机会击败东突厥了。
大唐内部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激起民变都有可能。
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多余的扶南道，完美化解了所有问题。
虽然现在日子依然不好过，可至少还在接受范围内。
这才是真的高瞻远瞩啊。
但大唐面临的负担，远不止国内赈灾。
归降的东突厥，同样是大唐必须扛起来的担子。
连续两年雪灾，让东突厥的经济彻底崩溃，牛羊冻死大半，牧民饥寒交迫。
他们之所以那么轻易就投降，固然有大唐兵锋威慑。
更根本的原因是，他们本就已经活不下去了。
而现在，这个负担落在了大唐头上。
如果放任不管，那些刚刚归降的部落，会立刻反叛。
草原上其他部落，也会心寒。
到时候，朝廷先前所有的谋划，都将付诸东流。
从年初至今，朝廷已向漠南，输送粮食一百二十余万石。
帮助东突厥各部渡过难关。
漠南，一处不知名的草场。
阿尔普蹲在自家羊圈边上，看着里面那十几只羊、两头牛五匹马，眼眶发酸。
前年冬天那场大雪，来的太过突然，他家的羊冻死了七成。
去年冬天，因为有所准备，情况好的多，但牲畜也被冻死了四成。
今年初，大唐出兵草原，导致他家许多怀孕的母羊流产，有几只还死掉了。
马、牛也各有损失。
往年这个时候，他家的羊群少说也有两三百只，可如今就剩这十几只了。
至于牛和马，那是迁徙必须的劳动力，是不能吃的。
一家六口人。
他、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他那年迈的母亲。
往后怎么活？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这一切都是大唐人害的。
他的父亲，死在突厥与大唐的战争中。
他的兄长，死在三年前那场大战里。
听说是被一个叫苏定方的击败的。
因为败的太过耻辱，部落不但没有给他们家补偿，还让他们家遭受到了不少歧视。
在他心里，大唐人是仇人，是杀父杀兄的凶手。
年初，他听说唐人打过来时，还曾提着弯刀站在部落外围，发誓要和唐人拼个你死我活。
可他没有死在战场上。
他的族人也没有。
甚至他们都没有机会去战场。
唐人发动突袭，两个多月就把他们的可汗给活捉了。
接着部落首领就带着他们投降了。
他们活了下来，然后发现活着比死更难受。
先是被大唐迁徙到了漠南。
原本能在漠南落脚，拥有一块草场，那是一件美事。
然而现在，他实在高兴不起来。
深仇大恨之类的且不提，他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弹尽粮绝。
没有牛羊，没有粮食，没有可以交换的东西。
母亲几次想要自杀，节约家里的粮食，都被他阻止了。
小女儿艾莎，昨天还哭着问他要吃的。
他翻遍家里所有角落，只找到几块干得发硬的奶疙瘩。
掰碎了和草根混合煮了一锅，每个人都只分到小半碗。
他想起以前，家里还有一个买来的汉人奴隶。
那奴隶帮他承担了很多脏活累活。
现在，这些活儿全都落在他头上了。
想到这一切，阿尔普就咬牙切齿，都是唐人害的。
“阿塔。”
小女儿艾莎从毡帐里探出头来，瘦得颧骨凸出，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
“饿。”
阿尔普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毡帐里，母亲低低的咳嗽声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这时，他的妻子走过来，小声道：
“阿尔普，要不，把那头老公羊杀了吧。”
换成以前，阿尔普早就一耳光抽上来了。
羊那是命根子，怎么能吃呢。
然而现在……
他默默的起身，从腰里抽出一把短匕。
人都要饿死了，留着羊又有什么用。
三个孩子听到动静，都从毡房里钻出来，直勾勾的盯着他。
就在这时，一阵呼喊声传来。
“阿尔普！阿尔普！”
是部落里的传令骑手。
阿尔普停下脚步，转身看了过去。
那人勒住马，喘着粗气道：
“首领让我通知大家，去部落中心领粮食！”
“朝廷发粮了！每家每户都有！”
阿尔普愣住了：“你说什么？”
那人一边调转马头，一边大声道：
“大唐朝廷发粮！天可汗发的！”
“十岁以下的半石，五十岁以上的半石，其余的一人一石！快去！”
说着骑手脚跟磕了一下马腹，朝下一个方向奔去，只留下一串急促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