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普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一人一石？
他一家六口，他和妻子可以领两石，母亲和三个孩子可以领两石。
加起来就是四石。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传令骑手的话，又不像是做假。
关键，现在这种情况，也由不得他不信了。
阿尔普转过身，冲进毡帐：“套车套车，我们赶紧去领粮食！”
一家人一阵忙乱。
他母亲年龄大了，经不起奔波，正好留下看家，防止有人把东西偷走。
他和妻子每人赶着一辆牛车，带着三个孩子前往部落中心所在。
路上，他看到很多族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赶。
平日里死气沉沉的部落，此刻竟有了一丝生气。
阿尔普心中更加确信，真的要分粮了。
就算有人要开玩笑，也不敢骗这么多人。
想到这里，他狠狠抽了牛一鞭子，速度又快了几分。
很快就到达目的地。
此时，部落中心的空地上，停了几十辆大车停在中央，车上堆满了粮食口袋。
一队唐军士兵，围在粮车四周，不允许别人靠近。
部落里的精兵，则在外围警戒。
部落里的百姓，已经排成了长队在等待。
部落首领站在车旁，他旁边还有两个穿着官服的汉人。
那汉人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每喊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走上前来领粮。
眼见着粮食越来越少，阿尔普开始着急。
别还没轮到自己，粮食就分完了啊。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终于听到了天籁般的声音传来：
“阿尔普一家，六口……”
阿尔普连忙走上前去。
部落首领看了他一眼，点头表示人没错。
汉人官员就低头，在册子上勾了一笔。
然后让旁边的人，从车上卸下粮食。
四石粮食堆在地上，高高的一大堆，让阿尔普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的粮食。
“这……”
即便粮食已经到手，他依然不敢相信。
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部落首领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粮食，是天可汗分给他的子民的。”
“天可汗说了，突厥人也是他的子民。”
“咱们受了灾，他不会看着咱们饿死。”
话音刚落，队伍中忽然有人跪了下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牧民，双膝跪在草地上。
朝着南方伏下身去，用沙哑的声音高喊：
“天可汗仁慈……”
这一声像是开了个头，接二连三的人跪了下去。
有人双手合十，有人低声念着什么，还有人在默默流泪。
空地上很快跪倒了一片，朝着长安的方向，一声又一声的赞颂此起彼伏。
阿尔普没有跪。
他站在那里，攥着拳头。
看着那些跪倒在地的族人，心里别扭得像有根刺扎着。
他的父亲死在唐人手里，他的兄长也死在唐人手里。
他从小到大学的，就是唐人不可信、唐人不可靠、唐人不是朋友是敌人。
可现在……天可汗给他发了粮食。
足足四石粟米，堆在他脚边。
节约一点，足够他一家吃一年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粮食。
又抬起头，看着那些哭泣叩拜的族人。
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殊不知，他的表情，让部落首领心慌不已。
这是个刺头，和大唐有仇。
可问题是，你有仇也别在这个地方表露出来啊。
没看到旁边就有大唐官吏和精锐士兵吗。
这要是惹怒他们，你一个人死了事小，连累到大家就麻烦了。
他小心翼翼的，看向那两名大唐官吏。
发现两人似乎毫无所觉，心中松了口气。
连忙对阿尔普道：“领完粮食赶快走，别愣在这里耽误事儿。”
这时，艾莎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角：
“阿塔，我饿。”
阿尔普愣了一下，弯腰把她抱起来。
小女孩瘦得像一只干瘪的羊羔，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她的脸贴着他的肩膀，有气无力地又喊了一声：
“饿。”
阿尔普沉默了片刻，弯下腰，将粮食放在两辆牛车上，然后带着家人往回走。
回到毡帐里，妻子立刻生火煮粥。
粟米下锅，没多久便飘出一股久违的米香。
三个孩子蹲在陶罐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翻滚的米粒。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粥煮好了，妻子先给母亲盛了一大碗，又给三个孩子各盛了一碗。
阿尔普端着碗，看着碗里黄澄澄的粟米粥，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很久没有吃过粮食了。
去年入冬以来，他们家就靠着奶疙瘩和草根过日子。
粮食的味道，他已经快要忘记了。
可此刻，那一口热粥下肚，暖意从胃里一路蔓延开来。
顺着喉咙、胸口、四肢，一点点把那些冻僵了的、麻木了的东西重新唤醒。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他端着碗，坐在毡帐门口，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沉默了很久。
远处，太阳西斜。
橘红的阳光，洒在刚刚返青的草地上，暖融融的。
他想起那些跪在地上，向着长安方向叩拜的族人。
想起部落首领那句，天可汗不会看着子民饿死。
他不想感谢天可汗。
但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
然后放下碗，朝着南方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
“天可汗……仁慈。”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心里那根扎了很久的刺，似乎松动了一些。
然而，草原的灾难并未就此过去。
类似的事情，在草原各处发生着。
无数对大唐心怀怨愤的人，在天可汗的‘仁爱’关怀下，慢慢的改变了内心想法。
跟着大唐，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大唐天子会赈济灾民。
不像可汗那般，遇到灾年非但不关心他们，反而还变本加厉的掠夺他们。
正如陈玄玉经常说的那般。
没有接受过教育，饭都吃不饱的底层人，是没有那么多道德包袱的。
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效忠谁。
汉人百姓如此，突厥百姓更是如此。
一场雪中送炭，成功让李世民收获了人心。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十月，一场远超前两年的大雪，再次席卷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