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甘露殿。
温彦博手持一卷厚厚的册子,向李世民汇报,援助突厥的粮食分发情况。
“陛下,朝廷共向突厥,输送粮食一百万石。”
“皆有军队护送,官吏随行,现场登记、现场分发。”
“确保每一粒粮食,都落入牧民手中。”
李世民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插话。
温彦博继续道:“借此机会,我们已完成,对东突厥人口的摸排。”
“目前东突厥各部,总计人口九十六万八千余人。”
“其中五十岁以上老人约十三万,十岁以下孩童十八万,青壮男女共六十五万。”
“青壮之中,男子十九万,女子四十六万。”
这个数字让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就是欣喜。
男女比例悬殊。
六十五万青壮中,女人将近是男人的两倍半。
就算突厥把所有壮丁,都抽走组建军队,也只能组建出一支十九万人的军队。
可他们要是真这么做了,后勤秒秒钟爆炸。
也就是说,东突厥其实已经彻底被打残。
当然,东突厥壮丁的折损,并不是一次性造成的。
而是持续性流血的结果。
原本东突厥就只有,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人。
壮丁人口大约在四五十万。
武德七年颉利入侵中原,死了一大批青壮。
后续颉利改革,引发内部动荡,又死了不少。
连续两年雪灾,冻死饿死了一部分。
今年春大唐攻打东突厥,虽然战争结束得很快,可前后也有几万人战死,其中大多还是青壮。
再加上被薛延陀、拔野古等部落截杀的,以及后来叛逃投靠其他部落的。
最终,东突厥青壮已经不足二十万了。
朝廷又安置了十余万在黄河以南,进行教化。
实际上,现在漠南的突厥人,满打满算也就八十万左右。
其中大多都是老人孩子和妇女。
这意味着,只要朝廷操作得当,百年内突厥都无法对大唐造成什么威胁。
房玄龄欣喜地道:“这个数字,与我们预估的相差不大。”
“东突厥已不复为大唐病患矣。”
众人皆纷纷点头,这真的是,一战打出了百年和平啊。
李世民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放下茶盏,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彦博身上:
“突厥百姓……反应如何?”
温彦博自然知道他关心的是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我朝使者每到一处,都当众宣布是陛下怜悯他们,才给他们发的粮食。”
“突厥百姓无不感念陛下恩泽。”
“有牧民当场跪地向南叩拜,也有人捧着粮食痛哭流涕。”
“臣以为,这一百万石粮食,比十万大军更能收服突厥人心。”
李世民微微颔首,却没有接这个话。
他很清楚,突厥与中原王朝仇怨已久,不是几石粮食就能彻底扭转的。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温彦博汇报完毕,躬身退出甘露殿。
大殿内就只剩下李世民、陈玄玉和长孙无忌三人。
见另外两人都没说话,长孙无忌开口道:
“陛下,臣近日听到一些风声,民间多有对您不利的谣言。”
李世民眉头一拧:“什么谣言?”
长孙无忌道:“说陛下把粮食送给突厥人,不肯拿来赈济百姓,导致许多百姓饿死。”
“还说陛下只顾收买突厥人心,不顾自家百姓死活。”
李世民脸色骤变,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跳起:
“岂有此理!我虽然给了突厥粮食,可运往灾区的粮食更多。”
“连续三年天灾,没有一个百姓饿死,那些人还想让我怎么做?”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怒火压都压不住:
“查!不论是谁,朕定不轻饶!”
长孙无忌正要应声,陈玄玉却淡淡开口:
“不过是某些人垂死挣扎罢了,不值得陛下生气。”
李世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陈玄玉道:“陛下连年赈灾,天下人皆看在眼里。”
“几个谣言就想颠倒黑白,未免太小瞧了天下人。”
“他们编造这个谣言,更多是阻挠朝廷教化突厥人的计划。”
“不过……查一查也好,表明朝廷的态度,让那些传谣的人心里有点顾忌。”
“若真放任不管,谁知道他们还会,编出什么离谱的流言来。”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缓缓坐回御案后:
“辅机,此事你去办。”
“查清楚谣言的源头,不必大张旗鼓,但要让他们知道朝廷在查。”
长孙无忌躬身道:“臣遵旨。”
此事暂且按下,李世民的目光转向陈玄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
“玄玉,你确定今年草原依然有大雪?”
陈玄玉肯定的道:“今年草原必有大雪。”
“不过这次雪灾过后,草原也会迎来丰年了。”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语气里的笃定,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心中一安。
长孙无忌喜道:“若今年还有雪灾,那草原可就有好戏看了。”
“薛延陀立足未稳,突厥又刚归附不久。”
“一场大雪下去,怕是连明年的春草都长不出来。”
陈玄玉微微点头:“也是陛下收突厥民心的好机会。”
李世民大手一挥:“我会让房玄龄他们做好准备,在关键时候展现天子的恩泽。”
草原的雪灾,来得比陈玄玉预料的,还要早、还要凶猛。
十月中旬,天气骤变。
风从北面刮来,裹着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地灌下。
只一夜功夫,毡帐便被埋了半截。
牲口棚被积雪压塌了七八成。
牛羊冻死在雪窝子里,僵硬的尸体,很快就和地面冻在了一起。
牧民们躲在毡帐里不敢出门,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心里一片冰凉。
阿尔普蹲在毡帐门口,扒开积雪往外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外面的风刮得人脸生疼,雪已经堆到了腰际。
远处什么也看不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但不用想他也知道,自家的牲口棚完了。
他回过头,看着毡帐内的情形。
一家六口人挤在一起。
母亲裹着两张羊皮毯子,躺在最里面,时不时咳嗽几声。
妻子抱着小儿子,大儿子和艾莎挤在她身边。
毡帐中央的火堆烧得不旺,燃料已经不多了。
还好有粮食。
阿尔普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几袋粟米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要是没有这些粮食,他真不知道这一家老小,该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阿塔。”
艾莎从妻子怀里探出头来,小脸红扑扑的,带着几分好奇:
“外面的雪有多深?”
阿尔普说:“比你人还高。”
艾莎“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好像这很了不起一样。
孩子还小,不知道雪意味着什么。
在孩子的世界里,雪就是雪,是白的、是冷的、是可以玩耍的东西。
阿尔普没有告诉她,这场雪会冻死多少牛羊,会让多少人饿死。
她迟早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里,解开一个粮食口袋,舀出两碗粟米递给妻子:
“煮粥吧,多放点水。”
妻子却说道:“去拿一头冻死的的牲口,过来吃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