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粮食可以留着明年吃。”
他们不能只考虑眼下,还要考虑明年。
再说,那些冻死的牲畜,如果不能及时吃掉。
等开春雪化了,肉很快就会腐烂。
粮食可以长时间保存,留到最后吃。
这几百斤粮食,再加上草根之类的,够他们熬过明年一年了。
至于后年……到时候再说吧。
阿尔普点点头,又摇头说:
“现在外面雪大,没办法出门,先吃一顿粥吧。”
“等风雪小了我再过去看看。”
妻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生火煮粥。
阿尔普蹲在火堆旁,看着火焰舔着陶罐的底部。
黄澄澄的粟米在水中翻滚,渐渐散发出熟悉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部落里那些曾经痛骂大唐的族人。
这几天,他已经听不到有人骂唐人了。
偶尔有人提起,语气也变了味,更多的是庆幸。
“还好有天可汗给的粮食。”
部落里如今最常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阿尔普不想承认,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些粮食,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他的父亲死了,他的兄长死了,可他还有母亲、有妻子、有孩子。
他不能让她们也死。
仇恨可以放一放,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粥煮好了,阿尔普喝了一碗,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他端着空碗,沉默了片刻。
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毡帐门口,掀开帘子向外看去。
风雪依然在呼啸,远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南方的某个地方,有一座城叫长安,那里住着一个被称为天可汗的人。
他放下帘子,坐回火堆旁,没有说什么。
但这一次,他心里那根刺又松动了一些。
漠南其他部落的情形,与阿尔普家相差无几。
雪灾来得太急,各家各户都有伤亡,牛羊更是冻死了大半。
可有了朝廷分发的粮食,至少人没有饿死。
牧民们虽然心疼牲畜,却也能接受。
只要人活着,牲畜总能重新繁育起来。
有人跪在雪地里,朝着南方叩拜,感谢天可汗的救命之恩。
有人开始反思。
以前跟着颉利可汗与大唐为敌,真的对吗?
颉利可汗只会从他们身上,征税、抽丁,让他们去打仗送死。
可天可汗呢?
给他们分草场、送粮食。
牧民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能分得清谁对他们好。
迁徙到黄河以南的突厥部落,对这场大雪的态度更加复杂。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为背井离乡感到难过,就被庆幸所淹没了。
还好自家迁徙过来了,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这场雪灾。
就算勉强熬过去了,本就不多的牲畜被冻死一大部分,来年怎么办?
草原那种苦寒之地,谁爱去谁去,反正他们打死也不回了。
河套地区的草场,虽然不如漠南广阔。
可冬天没有那么冷,雪也没有那么厚。
大唐官府还给他们发了棉衣、棉被,教他们搭建更结实的棚屋。
有人开始私下议论:“在草原上活了一辈子,从没穿过这么暖和的东西。”
至于留在漠北的那些同族,他们只能在心里,默默祝愿对方好运了。
不过总体来说,突厥人的日子虽然很难过。
可有了朝廷的援助的粮食,至少还有一点奔头。
漠北的薛延陀,就是另外一种境况了。
夷男站在金帐门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原,脸色铁青,沉默不语。
这场雪来得太早了。
薛延陀占据漠北不过数月,各部落还在为草场划分,争执不休。
根本就没心思为过冬做筹备。
当然,主要是大家觉得,冬天还早,有的是时间。
等他好不容易,摆平了内部的纷争,冬天就已经到了。
他本想着,趁刚进入冬季,赶紧收集过冬物资。
正常来说,都是十一月底到十二月才下雪,时间足够了。
可谁也没想到,雪灾会比往年来得早了一个多月。
燃料严重不足,许多部落的毡帐、牲口棚被大雪压塌。
牧民只能在雪地里挖洞暂避,冻死冻伤的不计其数。
牛羊牲畜更是不知道被冻死多少。
就算没被冻死,接下来面临的困难也很多。
草料准备不足,活下来的牲畜喂什么?
而且,牧民们还面对两难的选择。
燃料不够,是把草料当柴烧取暖保命,还是留着喂牲畜?
有人选了前者,人活下来了,牲畜却饿死了大半。
有人选了后者,人和牲畜一起冻死了。
夷男已经记不清,这几天收到了多少份伤亡报告。
每一份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更让他心慌的是,他刚刚称汗,立足未稳。
各部首领表面上奉他为盟主,可心里未必服气。
如果这个冬天死了太多人、死了太多牲畜,明年开春各部拿什么恢复元气?
到时候他们还认他这个可汗吗?
夷男站在金帐门口,看着漫天风雪,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
大唐,天可汗。
他听说,天可汗给漠南的突厥人分了粮食。
他听说,河套的突厥人,也收到了同样的赈济,还有棉衣棉被。
他还听说,那些突厥人已经开始,在毡帐里向着长安的方向叩拜了。
夷男很清楚,突厥已经被那位天可汗降服了。
可现在,轮到他们了。
希望天可汗能仁慈地,对待每一个子民。
他转过身,回到金帐内,对部下说了一句话:
“传令各部,全力自救。”
“死了的牲畜尽快处理,冻死的人尽早安葬。”
“等雪停了,派人去大唐,求援。”
帐内一片寂静。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赞同。
但所有人都知道,求援就意味着向大唐天子低头。
这和称臣不同,称臣只是政治需要。
事实上,薛延陀内部依然是独立的。
之前他们纠集十几万大军,陈兵边关,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主动向大唐求援,性质就变了。
大唐的粮食岂是那么好拿的?
以后,他们就真的是大唐的臣属了。
如果背叛大唐,薛延陀就会失去道义。
拔野古、回纥等草原族群,将不会再听从他们的号令。
甚至会反过来鄙视他们。
那才是真的灭顶之灾。
这场大雪,把草原上许多东西都改变了。
草原人被迫重新思考自己的归处。
仇恨在粮食和温暖面前,似乎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而那个被称为天可汗的人,正以他独有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改变着,这片广袤的草原。